鸛鳥踟躕04
第四章
後來,古魯瓦爾多睡得異常沉穩,沒有往昔如野性動物易醒的警覺性,致命的重傷使他疲倦不堪,連骨頭都在淒冷,威廉不眠不休地照顧治療,彷彿他的聲音穿越深沉的黑暗在遠方呼喚他,終於使黑暗的昏睡離開他,見到威廉正守在一旁,他愣住了,待回神時卻如臨大敵的繃緊身體,蜷縮發抖,心中的恐懼猝然炸放,彷彿下一刻就會失手攻擊威廉,致他於死。
「您不要緊張,是我,作惡夢了嗎?」威廉擔憂地說,果然那一天,愁如美夢吧。
古魯瓦爾多現在幾乎變成一個啞巴了,即使他不是啞巴,打從重遇後的相處至今,他對自己的過去和王國的事諱莫如深,威廉用藥草治療緩和喉嚨的傷勢繼續惡化,必須要到城裡找醫師急救治療,如果隆茲布魯王國還存在醫師或隱姓埋名的醫療研究技師的話,當今潘德莫尼一分為二,一個墜毀落地,一個直衝宇宙,最先進的醫療技術都流失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必須帶您去城裡找醫師治療。」
古魯瓦爾多默不作聲,不贊成也不反對,求生的意志消失的無影無蹤,卻也不見尋死的動作,在威廉眼裡,就像在行屍走肉,對他而言沒有差別。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竟用力出聲了,勉強用火癒合的傷口開始裂開流血,對威廉充滿疑惑,奮力舉起的雙手朝他面前舞爪張牙,彷彿焦急地想要尋找什麼失物,語不成句:「不去、王、城……劍?」
「您受傷的事比較重要,旅程可以先放在一邊,我不能再讓您受盡折磨。」威廉費了一番功夫才弄懂他想表達的意思,拼湊起他的比手畫腳,破碎的單詞,試圖冷靜地猜測回答。
威廉其實對古魯瓦爾多一無所知,過去他總是藉由其他人事物片面臆測古魯瓦爾多,他明白人們總會給古魯瓦爾多過多的評價,誤解與傷害,他清楚他的作法只會有一個,沉默,緘口不言,繼續在他人眼裡表現的我行我素。
「劍!劍!劍!」古魯瓦爾多不斷地發出聽來心碎無助的呼喊,威廉才發現他那天顧著帶走重傷的古魯瓦爾多,遺落劍的下落。
威廉開始尋找他遺失的劍,耗盡一天一夜前往當時爭鬥的地點並清洗了它歸來,古魯瓦爾多躺在潮濕昏暗的山洞動彈不得,虛弱地不能自理,空氣中瀰漫傷口惡化的腐臭和藥草混合的氣味,當威廉回來看見全身多處潰爛的傷口引來蛆蟲聚集在小腿往上爬,威廉焦急如焚地驅趕清潔,古魯瓦爾多不以為意,眼睛定定地望著劍刃閃耀高潔的光芒,照亮了被悲傷銘刻的臉龐,喚起被歲月壓垮不解的失落,卻又像一個新生兒再次確認屬他生命核心的課題,從未有人仔細端詳。
在這絕無僅有的一刻,威廉很遺憾地錯過了關鍵,被昏沉的疲倦重重壓上腦袋,威廉不會遠離他,不會評斷他,他將在一旁靜靜庇護,王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靜待黎明,匆匆拔營起行,離開泉水的發源,在艱辛迢遙的路程,冰冷的河水靜悄悄地沖刷逝去的足跡。
只要威廉沒有體力透支時,都會背著他行走,他不再無理取鬧地頑抗了,背後不時傳來低低的像風聲嗚咽,就能讓精疲力盡的威廉堅持走下去,帶領著他,連同自己離塵不定的心,走出這一片空闊深幽的森林,小心翼翼警戒猛獸的襲擊,卻只看見溫馴普通的鹿群在吃草,孤獨的獨角獸肚腹斑紋有著夢幻色彩,松鼠有時會爬在他們肩膀搭順風車,順從月光的引領,渡過繁花點綴的河灣,離開枯葉所在之處,待他漸漸強壯時,便能和他並肩行走了,即使可能要耗費漫長的時間,終要帶著未癒的傷痕,不願意的和解,回歸文明,未知無盡的生活,無法預測。
他們的相遇是從終結起始的,相遇和離別,在路途上的故事。
晚霞燃燒,焦味,土地的處境和宿命。
在故土上,威廉曾逃出窒息、被絞勒的城市之外,火災的山林,大海的波濤之上,自由的天空之下,往前踏出一步,可以通往他方,然而也許是通向死亡。
晚霞燃滅,厄運難逃。水鳥振翅,翻滾過河面,這是一條最憂傷美麗的河流,沒有盡頭,隆茲布魯是一個小國,除了首都王城,大部分都是歷史遺留的邊城舊區,聚落,人們逐水而居,傍水而生,大河盡頭廢汙擱淺的浮島陸塊,遠遠看上去,像一個漂浮不定的腫塊流向虛無的大海。
他們離開國境線的森林,荒野上,再往前就是邊城了,在從未戰爭以前,這裡通常會是貿易的地點,即使發生戰爭,國家滅亡,妻離子散,人們依舊要有一個地方生活,無聲的喘息,天真無邪的孩子玩耍的風箏掉落在地上,死掉了。
「對不起,請您再撐一陣子,在前方就是一座邊城,希望會有人願意救援我們。」威廉知道古魯瓦爾多不會回話,像在自言自語,威廉攙扶著古魯瓦爾多行走,威廉在進城前停下腳步,他不得不拉住他的手後退了,軍機的嗡嗡聲從遠方傳來了,從他們的上方呼嘯而去,邊城外的警報器頓時朝天空長吼,嗡鳴聲越來越接近,難不成是帝國軍要空襲轟炸嗎?隆茲布魯不是已經被帝國拋棄了嗎?
威廉曾遭遇空襲,那是剛來到這個世界,在米利加迪亞王國躲避大善世界追捕的時候,卻也是一場意外的空襲讓他得以逃出那個戰亂的國家,他是身無分文的難民,不遠千里遷徙無數的異國,回到滅亡的祖國,同樣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遭到拒絕,關於戰爭種種的劫奪,屠村,凌辱,姦殺,他有很多經驗了,這就是他出走的報應。
邊城竟不甘示弱地放出砲聲,隆隆的砲聲,壓住了飛機的嗡鳴,無法嚇阻它的挑釁猖獗,發現那是一台沒有什麼強大火力主要用來戰略偵查情報的軍機,尖厲的呼嘯聲,好似巨大的標槍,無情地嘲弄蹂躪著地面吼叫,顫抖,躲在地窖的人們歛聲屏息,來不及躲藏的人們一片片哀號逃竄,砲火是如何決定人民的命運,一次,兩次,三次,一如往常,最終飛走了。
威廉踰越地一把扛起他在肩膀搏命逃跑,在空闊致命的蕪地尋找遮蔽處,跑到眼前最接近,被轟炸到剩下一片牆瓦的廢墟,四處是崩落廢棄的瓦磚,有些危險,但有一個小洞可以將古魯瓦爾多安置在這,這裡有一段距離和死角,不會讓進出邊城的人發現他的蹤影,附近四處都是瓦碎,估計這區塊從前是一個哨站吧。
「您就待在這裡,我去看看情況如何。」幸運地逃過死劫,威廉的腎上腺素極限釋放後,他喘氣呼呼,腦袋有些暈眩,乍看之下身體機能與常人無異。
古魯瓦爾多搖頭拒絕,想要追上去,威廉堅持要去獨自查探,發現他的喉嚨的傷口出現奇異的變化,他想要使用力量嗎?威廉不清楚他實際上的異能力效果程度為何,卻知道要阻止他發動血之恩賜,那無疑又是更加地破壞自己,古魯瓦爾多猙獰喘氣,流露出激動的一面,他似乎想要發聲,卻不如願,如此熱切的渴望,與人溝通,向世界歌頌,只為了阻止威廉從他眼前離去。
情急之下,威廉看不明白古魯瓦爾多的直覺憂慮,他誤解了,他將身上所有的盤纏交給他,怕他著涼,除了蓋在他肚腹的毛毯,威廉脫去自身的斗篷,露出完整如初生的面容,不再畏懼自身躲躲藏藏,高潔光明,是一個一眼便讓人此生難忘的男人。
「噓,我會回來的,請您待在這裡等我,小心不要讓人發現蹤跡。」威廉低聲說,有些不合適宜的,過於理智和異想天開,「我很久沒有走進社會,可能會需要勞力賺錢換取生存吧,我會尋找到它治好您的疾病,但我保證在天黑前一定會回來的。
」
古魯瓦爾多聞言,顫抖地從口袋拿出一枚紅寶石項鍊,無聲地塞在他的掌心,用途不是為了自己,痛苦地無法用言語傳達,威廉不能即時理解,與此相反的威廉拒絕他,一心一意,無私地為王付出一切,珍貴的東西必要留下來的。
古魯瓦爾多頻頻發出氣音含糊的詞,窒息,彷彿被割喉那般孤立而破碎,遺棄,他望著威廉離去。
民兵組織有他們的作法,即使偵察機離去,邊城沒有停止射擊,像是在宣洩無可奈何的怒火,宣揚起人們的仇恨,再次響起砲聲,然而人們早已將剛才的決鬥歸類為隆茲布魯民族再次的失敗,大炮永遠不會帶來改變,只會增加更多無辜的傷亡和無意義的挑釁,處在沮喪的情緒中,當威廉成功順應慌亂的人群通過入境審查混入進城時,突然一聲驚呼,從街道騰空而起,奇蹟地擊中在遠方正要離去的偵察軍機。
「燒起來!那該死的帝國軍機燒起來啦!射中了!」人民蜂湧而出,逕自打破警報信號,群體激昂,仇敵憤慨歡呼,白色的小型偵查機跌落下去,隨風延展的長長一道黑煙劃過天空,連同年輕的飛行員的歸宿,墜落,消失天際,一聲爆炸撕裂天空。
凶險的機翼燃燒,四分五裂,持續緩慢的在天空飄浮,人們大喊大叫,盡情謾罵和痛斥,微弱的北風切斷了黑色煙霧,吹得七零八落,煙霧的碎片,在天空上方遊蕩許久,荒誕又喧囂。
擠滿街道和廣場,亂哄哄的,一群人朝飛機墜落的地點跑去,不想看熱鬧,留下來的人們漸漸離散,熱情像煙火,也對來日的報復油生恐懼不安,依舊回到自己的現實生活,沒落,遺忘,無聲的掙扎喘息求一線生存,衰疲的市井民生,彷彿看到一種啟示,和威廉想像中的亡國不一樣。
「先生,若將自身虔誠奉獻給神明就能得到棲身之所,身心將得到安寧。」懷有六甲的少婦善意地向威廉說,她年輕的丈夫被抓去當戰俘從此一去不回,她正在販售針頭線諸如此類的小東西,可惜苦無他人理會,威廉無可奈何地拒絕了她,在街上尋遍不到醫院和臨時工機會,他毫無頭緒地在街上四處遊走。
「無論你是不是偷渡進來的,外地人就別來這裡搶飯碗,快滾吧。」乞丐嘲諷,威廉吞下了話語,不願與他人發生無謂的紛爭,他轉身離開。
威廉抱持警戒,獨身走在市街上,與茂密森林截然不同的景象,光禿的街樹、錯縱高低的斑駁樓房,冒著黑煙的廠房在街道上交織,樓頂和樹梢附上一層稀薄的冰霜,彷彿整座城市在陽光下閃爍銀片晃蕩,懸浮,扶搖直上,直至被光芒融沒一切。
剛才的混亂空襲,生活在戰亂國家是普遍的景象,人們將九死一生視為荒謬的日常,群眾稠密,他被捲入群眾的沸騰,喧囂的人海中,波瀾起伏而餘潮瀰漫四街的祈禱與祝告,到處是善男信女,威廉想轉身迴避,有人輕拍了他的肩膀,他回頭是一名年邁的修女,向他伸出援手。
「先生,需要幫助嗎?您的神情是這麼告訴我的。」修女露出慈愛的笑容,似乎對威廉的身分不知情,不知道大善世界正在通緝他,大善世界是用不人道的人體實驗改造武裝超人的恐怖組織,然而在殘酷的黑暗真相表面卻是更多不知情、無辜、無私地為世界點亮光明奉獻行善的信徒們。
趁在引來其他信徒的視線之前,威廉再次離去了。一個從時代和世界迷失路津的男人,害怕腦海裡的妄想會變成事實的恐怖,他不願再被痛苦的回憶糾纏。
為什麼會連隆茲布魯都有大善世界在進行佈教和救濟?威廉觀察四周,接二連三的混亂,也有歷歷在目的沉默,來往的行人,流動的小販和乞丐,偷渡的難民,普遍盡是貧苦和饑餓的人,失業、失學,家破人亡,沒有謀生管道在四處遊蕩,那是一種殘酷,無事可做,沒有終點的放逐,一種永未消除的焦渴。
天色漸漸陰沉下去,毫無一絲光采,唯有冰霜。威廉的心浪猶海水寂靜。他必須效忠他的王,隆茲布魯是他忠心不悔的祖國,然而,國家到底是什麼?隆茲布魯亡國了,這裡有上千萬人身無分文,和他同樣領有死亡的通行證,各自訴說著不幸的來歷,彼此艱難的生存,彷彿都在傾訴國家的遭遇,無論愛恨,它都將成為自己生命中的故事。
「我沒有不幸的事情好提及的……我很高興再次見到您,您平安無事的回鄉了。」威廉的眼光與微笑中,含著一股靦腆的感激,萬萬沒想到在這裡又和老人相遇了,年邁的他竟然平安無事的偷渡國境線,肯定是古魯瓦爾多在國境線造成的混亂成功的吧。
威廉欣慰地說,雖然眼下一刻他並無把握這是否為老人正確的選擇,重新開始,要直接面對生活的沉重,又是另外一回事。
威廉突然接觸太多人類,使威廉顯得有些疲倦和不習慣,他感慨自己總是無法適應社會,有什麼資格幫助古魯瓦爾多呢。
「不幸,也許是一個決定造成他人的結果罷了。」老人的目光不冷不熱,不易覺察,他積年累月的肉身的礦石在光耀,銘記生命的榮譽和衰敗,無遮無攔。
「至少我不認同宿命,不幸啊,神明的恩罰,這種荒謬至極的東西,生存本該就是搏鬥,人類比動物多了智慧,卻遺忘自己也是萬物之靈其一,應該要為生存力挽狂瀾,不是屈服它。」
「若您是正確的,那麼,人間的種種不幸的厄運和惡果,就交給我一個人承擔。」威廉神情倦容,沒有遺忘守人的天命,語調平淡,像是宣讀一份從少年時得來的隆茲布魯王國失蹤者的尋人啟事,他看見自己,又尋覓不回失落的歲月。
「在這個時代,很少有你這樣對生命和人性懷有熱忱的年輕人了,」老人告誡,朗誦與古魯瓦爾多背道而馳的價值觀。
「不要注視他人的眼睛,那是危險的,你永遠無法估計帶來的結果。」
威廉遙想,近乎將自己受傷的靈魂拉進一個破碎混沌的時空,被痛苦記憶和亡魂填塞身心,放逐者無休無歇地思念著,僅能喚起他無限的悔憾,他的情緒激烈到呼吸不能平穩,他堅毅的意志崩潰來得突然。
「不,我沒有的,我的存活就像無休止的受難……僅能藉由它證明,我曾離開國家自我放逐,當我決定歸鄉直到永遠,它將化為烏有,這叫我怎麼接受?」
「傻子,只要你活著,很多事,就是不能和解的啊,來朗誦一首詩吧。」老人再次贈送他一瓶酒,威廉注視著老人揚長離去,最終,他醉倒在地,如願醉臥故鄉,吐露著無名詩人的詩句。
他降生那夜,流星雨,眾星紛墜,何其壯觀,夜色潛隱,竟破一個洞口,北斗破漏,黑洞像洪流。
母親血孕懷下此物,彷彿看見王國破滅惡兆,便將遺棄烙記於他。
從此不願提起他的名字,無數哺餵他的奶媽因他喪命。
他在世上尚有兄弟,卻英年早逝,無望相見。
十四歲時他放逐國境線外,少年朝向艷陽的子午線,沿著雨擊打的森林濕地步入夜色。身世和宿命漸行漸遠,無窮探索而喪失無盡。
王國因他戰敗而滅亡,他生死不明,十年後回歸,入侵王國奪權,得不到民心愛戴,彷彿為亂世帶來更多邪惡腐敗和分裂,他降下的天譴和戰爭,他是瘟疫的使徒,致命的狩獵,那樣的溫度和反抗,竟與世界和平的景物一致。
他是塔那托斯之子,隆茲布魯的末代君王,追求風和虛而又虛的王。
虛枉和徒勞的追求,風,戰爭,死亡,罪惡,荒蕪,天地交界,遼廣空無,卻又無遠弗屆。
孤獨的王,每個人都是英雄。
「不死皇帝萬歲!」
軍演的遊行轟然地開始了,大肆歌頌著不死皇帝,人潮忽地井然有序,集匯成奔逃的人海,驚慌暴亂的暗潮,有一批帝國軍隊尋覓著飛機的殘骸出現了,據他們說,反叛的民兵擅長暗藏貧民窟和難民區,難以追捕組織的流動去向,三不五時要警告驅逐邪惡的、像殭屍病毒一樣擴散的教會,就算是為非作歹、欠缺資源,統治殖民地體制漏洞百出的帝國,也不能光明正大毫無理由的屠殺無辜的百姓,在帝國內部政治的覺察決策,通常會作出威嚇和偵查的軍事行動。
今天派出的飛行員是一名未成年的男孩,顯然地,為了帝國至上的榮譽,他的任務失敗了。
現在找到理由了,必須要向上層交代了結失序的肇因,帝國軍隊唐突冒失地開始坐鎮,哨兵固守封鎖陣線,要求出示證件證明,查緝民兵組織,大善世界,最後是國家查無可證的難民,粗暴又輕率的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命運。
威廉看見數名非法的難民躲避不及,被當場拘禁逮捕將之驅逐出境,威廉對自己無能為力的萬分懊悔、必須壓抑住不公不義的事物成目光所及的尋常。
「這裡不允許有任何名義的集會,全是違法的犯罪行為,若反抗者可以當眾處決示眾,」士兵傲慢地斥責,「上帝不存在了,你們能相信的只有不死皇帝,還有相信錢。」不死皇帝是慾望,貪婪,美好願望的象徵,這沒有什麼不好,不是嗎?
「不死皇帝是活人哪,如果要當一個神怎麼可以這樣?他究竟是神還是君主?究竟是誰才能拯救我們?」剛目睹異鄉的朋友因為反抗遭射殺的本地信徒臉色蒼白,混亂地低語,他小心翼翼地拉著外套,顯得有些浮腫,藏匿著,落魄,毫無反抗之力。
前政府解體使人民對王國的一切心生絕望,不願再提及過往,殖民地的居民被迫接受異國的侵略殖民洗禮長達十年,傳統,教育,文化,母語,同時限制剝削他們的信賴維生的生存經濟管道,現在相信能拯救心靈的,竟是一個來自不明外界宗教組織帶來的善舉,同樣意圖不軌。
「哼,我怎麼知道啊,等待別人救助是無意義的,只有自救或自殺才是最實際的。」機械武裝車具有鎮壓和示威的力量,輾過結霜而不凋的冬青,宛如輾過一層黃油,將他逼向絕境。
大善神職人員依舊在崗位進行佈教,遭到阻擾,引起爭執衝突。
威廉沉默,一陣火焰從喧嚷的廣場升起,天空吹來一陣逆風,有人開槍,一片由無數人聲組成的聲響傳進威廉的耳中,風聲稍停,帶有鹽的氣味,或許距離海不遠了,威廉清晰地聽見具有節奏感的向帝國和不死皇帝宣誓忠誠的口號和一聲槍響,是的,槍響,旋即帶來是一陣憤怒人群的呼吼和恐懼的悲鳴無以名狀,當威廉想在聆聽究竟時,他卻什麼都聽不到了,不能介入,無能為力的目睹一切。
「不可蔑辱大善教義,輕忽大善真神賦予的價值。」
「吵死了,誰來當神和王都好啦,能給世界帶來繁榮和安定便足夠,我們將要分配戰利品,軍隊的每個人會得到一塊上等的土地,盛產金礦和白銀的土地,好的你作夢都沒想到,就像白日夢那般真實和甜蜜,你們就只能當喪家之犬。」士兵冷冷一笑,他來自羅占布爾克。
「神的懲罰尚在沉睡,在人類出現以前,神的真跡早已存在數百億年,莫忘創世和方舟洪水,即使十年前經過托雷伊德要塞戰役和普羅維登斯,如今陷落邪惡女神統治的死者之國,地獄還空蕩蕩的,你們敢將瘋子發明的戰爭推向外國領土,會喚醒的可不是只有狗這麼簡單,我將作為神的代行者──」神父鎮定人心的低語,彷彿在替先知審判罪行。
「這個道理我可聽不明白,同樣都是受指使的瘋狗,如今在這個世代無分善惡和虛實,唯一的差別就在於政治的正確性,能否從爭鬥中獲得勝利。」
「大善世界必拯救萬物之生,萬物之靈為大善世界擁有。」
「醒醒你們的救世主鬼毛病吧!千萬別強加他人身上!呸!我聽得都快吐了!」
神父卻迅雷不及掩耳拿出槍朝士兵的腦袋開火,原來他是經過人體改造的武裝僧侶,軍隊全部彈藥上膛屠殺大善組織教會,整個場面將引發荒誕不實的暴動,威廉和無辜的民眾旁觀被一同捲入,無暇顧及,陷在恐懼的浪潮中即將被窒息淹沒,求救的呻吟和哀泣讓威廉心碎,武裝車毫無猶豫輾過人類和狗,士兵割斷修女的頭顱當場示眾。
煙硝捲起塵土升起,威廉眼尖發現有個不斷被環境戕害,最終陷入瘋狂的信徒,將引爆人肉炸彈進行無差別攻擊,威廉大聲指出方向呼喊有炸彈客大家快逃!第一時間衝出混亂四散的群眾,不懼流彈四射,撲向炸彈客制止,舉起深藏口袋的刀刃精準刺向炸彈客的胸膛,無可挽救地在血泊和濃煙火光中四分五裂。這件事該如何收場?以混亂、詛咒、鮮血收場。帶來的結果,不顧死亡和悲鳴,四處開槍,夜寐變得愈柔軟愈深沉猶如一首輓歌,斷斷續續持續到天明,困搏在勞燕分飛之苦境。
時日何喪,余及汝皆亡,詛咒世界的毀滅後,古魯瓦爾多出現了,重現恍如過去的地獄幻象,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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