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08

Unlight x 佐王 鸛鳥踟躕05





鸛鳥踟躕 05














第五章

國境線和國境河,放棄了身分的人,迷失身分中的人,他們在暴動劫後相見了,遙遠處,持續聽見此起彼落的喊叫聲,槍聲和火的餘燼,最終集中到靠近邊城的污水溝,洶湧的潮浪沖毀堤壩,使這裡成形式上的荒蕪,可人們仍在此處苟求一線生存,那麼,世界每處必有其存在的道理,濤之聲,歸於沉寂,一切悲劇是如此相似,爾後再也不被聽聞,生命是一個故事。

陽光終於從天際俯照,刺眼的光芒喚醒數日來奄奄一息的男人,威廉並未完全失去意識,在回復成完好的腦袋前,他的腦海失去判斷力,渾沌而迷網,可能流失不少記憶,他的心智從未瘋狂,世界變得如此渺小,從他的視域慢慢滑開,一片蒼白而模糊,旋即腹部傳來被人痛擊的痛楚,五臟六腑震動,勒緊,膨脹,斷截,擠壓,撕碎,再次完成生死的起承轉合。

威廉痛得齜牙咧嘴,瑟縮,頭髮之間有乾涸的血塊。周遭瀰漫刺鼻的焦肉氣味,黏附於他的唇後方,那是他自己的身體部位,他強忍著反胃欲嘔,身體無法動彈,處在被海風侵蝕到剩下一面石牆的空屋,屋頂已被吹走。

威廉察覺一雙手正撫摸他因破裂而癒合的頭顱,端詳他的傷勢,替他揮去唇後方的肉塊,當那雙手輕柔地壓在他骨折的足踝扳回正確方向時,他的劇痛和緩,化為一股燃燒的抽搐。

「威廉。」那人低聲喃喃,用著破裂的喉嚨發出某種聲音表示自己就位在他身邊,片刻不離。

一道專注而真摯的目光集在他身上,隨即,古魯瓦爾多背過身去,他便無辦法在那張臉龐上看見悲傷的神色。

「你認為你是誰?」他突然可以說話了,他的嗓音猶如一頭原始的野獸,拼湊出單詞,正在理解人間的煙火。

「士兵。請命令我。」威廉毫無猶豫展現忠誠,昏沉而紊亂,想要理解情況。「我的王,是您拯救我的嗎?」

「那座小城經暴動毀滅一旦,我在廢墟中挖掘、尋找拼湊你的屍骨,七天,你耗盡七天復原。」古魯瓦爾多安靜地說,遙遠地彷彿那裡將不再屬隆茲布魯。

威廉當下疏忽了時間的流失觀念,古魯瓦爾多究竟在那兒尋找自己多久?怎麼可以忍受這種無盡的折磨,此時此刻他只注意到不能理解自己的能力發動竟然變得遲緩,必須費時七天復原完成,他設法讓痛楚與恐懼消退,掙扎地起身,下一刻,他感覺到浪花與沙沖刷著臉龐,如此真實,讓他確信這次他已緊緊抓牢住,那片天空與海水的交界,細碎的枝節宛如誕生與終結。

「這七天,您一直寸步不離嗎?」觀察著我的垂死,我的醜陋,我的一無所有,悖逆宇宙原理而混沌虛無啊,然而,這才是我生命的原型。唯有生命接近危險的剎那,才能意識到他身在何方,他所憶起的一切來自真實的夢境,威廉終究無法對他坦然傾訴出口。

「我想看著你會不會就此死去。」古魯瓦爾多微仰的眼底無一絲動搖,唯有清澈的倒影。

「您的傷勢明明尚未復原,我搞砸一切,您還是選擇……撿一個怪物回來,我活下來了。」威廉像是賭氣地說喪氣話,他忍不住自嘲苦笑,古魯瓦爾多跟著微笑了,並非嘲諷,笑得非常的輕盈,看起來不像是一個生病的人,即便他已經飽受疾病折磨許久,笑得非常平淡,有些疲倦。

「太好了。」古魯瓦爾多安靜地低語,疼得抽搐,沒有起伏。

威廉錯愕,輾轉間他收起笑容,顯得寧靜而頑固,他的體內發出某種噪音,起初是鳴咽,之後是哭嚎,他哀而不傷地告訴古魯瓦爾多,那是靈魂攀附他體內的喧囂,埋藏著遙遠的、生命不被有所聽聞的故事。

生命,死亡與永恆,冥頑不靈地構成威廉‧庫魯托的存在,卻與包圍他的靈魂們絕無關連,他終是個體,使他孤絕至上。

威廉沒有完全平復情緒,擔憂古魯瓦爾多長年累積的傷害和疾病,他的外觀看起來好好的,除了頸部的傷口怵目驚心,他終究使用異能力再生傷口,再生的同時被破壞,遠遠的和療癒無關,只有劇痛可言。

他鮮潔,散發一股清香,沒有被鮮血沾染,那就是原屬他這個人身上的味道,他不再夜以繼日發高燒,暫時恢復體力,然而絕非是舒適和健康的。

「王國,不存在了──」威廉忍住啜泣,無法守護眼前的淨土,流失的沙,肆虐的風,奔跑,呼嘯,海潮退得遙遠,遠方有遭砲擊的木船解體,海上浮沉著難民屍體,黑暗伸向無垠。

「你讓我看見何謂國家的神魂,就算我不是王了,因為你,隆茲布魯的精神永不滅亡。」古魯瓦爾多眨了眨眼,幾不可聞的溫馴,肺腑真言。

威廉聽不明白,他覺得自己活生生的就只是見證隆茲布魯建國後,如今要荒唐目睹王國的破滅,一個不幸的,可笑的,死不了的地縛靈罷了,「不,王國是需要您才能拯救危機啊!」

古魯瓦爾多搖頭,拒絕,兀自沉溺在威廉猶不能理解的深淵。

「我想要去邊城,我無法阻止戰爭與破壞,或許我能幫忙做些善後修復的工作。」天色逐漸下沉,威廉對其後一籌莫展,他提議想要折返回邊城一趟,他必須要親眼面對結果。古魯瓦爾多答應了。

城門已關閉。毀滅的邊城影影綽綽。

威廉和古魯瓦爾多警戒地進入暴動劫後的邊城,衝進緩慢奔騰的巨浪,尖呼著,襲來盛大的悲傷。

滿街的屍體大致上已被清除移走,非常空蕩,苟活的人們仍在收拾暴動後的家園,零星的傳教者,生者之餘事,死者之葬埋。顫抖的唇傾瀉出連串無益的祈禱,眼淚,還有沉默的歎息。

非法的暴動並非司空見慣。如今的隆茲布魯王國在各城市、小鎮村落,時常遭到百姓的抗爭和攻擊,他們具有武裝,且八九不離十是信者和民兵,反抗者意識如散沙內鬥,加上併吞者。造成大小規模的不列入官方統計的傷亡,它已足夠掀起革命的浪潮,那些被焰火燒過的房屋,殘破不堪,成為戰後遭到幫派劫掠的目標,幫派理所當然具有提供軍火的秘密管道。

有能力的少數倖存者決定逃亡,跋山涉水,穿越國境線,同樣是置之於死地的危險,終其一生不能解脫的離愁。

帝國併吞隆茲布魯,本來目標就是將隆茲布魯視為攻打魯比歐那聯合王國以獲取足夠的緩衝地帶,但未成功,帝國現在的立場幾乎放棄隆茲布魯這塊因戰敗投降後的貧窮、內亂分裂、瘟疫災禍的殖民地,完全不能帶來經濟的效應,奪去國號和領地,並未實施具體完善的殖民政策,帝國位於遙遠數千萬哩外的富裕輝煌之都,僅此定期派兵至邊界駐守,各城門鎮壓反抗者,那對帝國軍人而言猶流放死地的苦差事,通常是三等士兵。

威廉看著古魯瓦爾多進城後就拉起披風,盡可能隱蔽自己的臉孔,他們漫無目的徘徊在灰白色的街道上,滿是塵囂和鋼筋碎石,他與倖存的人們擦肩而過,卻沒有被認出。

古魯瓦爾多凝視著,他意識到,是一股逐漸侵入身上的陌生情感,也許是憐憫,也許是冷酷,雜揉並拋去,使他脫胎而出。

歷史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歷史。

對於勝利者而言,世界只創造於昨日。那樣的輕描淡寫,鞭長莫及。

「沒有任何事物是如人所企盼的嗎?」威廉說,他對王國及眼前的王子隱忍著心照不宣的沉默和疑懼,終於在此刻坦承於胸,這是無禮的冒犯。仇恨,侵略,敵對,死亡。這種恐懼深植在他內心深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越積越多,記憶開始變得圖騰虛幻,縈繞著衰微。

「傾聽我言──懷抱希望是錯誤的。」古魯瓦爾多喉嚨劇痛,扭曲地念出字詞,宛如朗誦世界的真貌。

街道上無數空屋的屋頂不翼而飛,遭到焚毀,破敗殘垣,一切化為灰白色的粉塵砂礫,他們晃蕩著,失序的步伐,焦樹,霧氣繚繞的河,他們不約而同凝視著遙遠的河岸,越過河面,水面上浮著一層化工排泄物的黑油,越接近城市,河水越不清澈,他們避開了,以致無法視線交會。

「父親大人賦予我不老不死的加護,度過了沒有盡頭的歲月,記得的盡是遺忘,殘酷,身心崩壞又再生,不知道為什麼卻願意相信這個世界,或許還能有一些,是渺小平凡的我可以奉獻付出的小事。」威廉歎息,聆聽著呼吸聲漸漸化為抽噎,他輕輕地挖開瓦礫堆,裡面有一個被掩埋的嬰兒,從進城後他便暫時失去心力全程注視著他,守護著他的一舉一動。

「您可以認為我的愛國情操是自戀……可是,我從不想當一個英雄,我也沒有資格。」

古魯瓦爾多眉目冷清,他沒有遺忘血液瘋狂叫囂的渴求,在身體迅速流竄飽滿的快樂,光是懷念征戰的場景足以令他安靜又強烈地撼動,在這世界上,生命所需的一切皆無所缺,同時存在必然的剝奪、自相殘殺,死亡,聆聽另一個人的生之緣由竟猶惟死無樂。

這是一個孤立分離的世界,窒悶在黑暗中的痛苦呻吟,具有不可思議的鮮明知覺,低沉卻清楚地,威廉的聲音傳進古魯瓦爾多的耳際:「您是一國的君主,我看見您將王國的命運繫為慈悲。」

古魯瓦爾多淡淡地搖頭否認,他從來都不是擅長解釋和溝通的人。

「您的行動並非您所言,否則就不會使我憂傷……」威廉的言語幾乎洶湧地貫穿古魯瓦爾多的核心,使他漠然的神情再次綻出人性的徬徨。

「我在前世尋找何謂劍尖的意志,我投身戰場,一直到死,從未體會它的沉重。」一隻孤傲的猛禽,盤旋著荒涼天空俯飛而下,一無所物終使牠離去,回歸森林,森林的寂靜,塵世中沒有一處比得上。古魯瓦爾多將劍柄握在手中,刀鋒出鞘,輕盈迫切,它的力量,它的熾熱,它的歲月,都支持著他。

刺穿皮肉筋骨的聲響,飛濺的血雨,紛紛揚揚的滴落,匯集成天下的血泊,屠殺的戰場,他的心之所渴,也是畢生仇敵。

追尋著死亡,為生存反抗,欲奔馳自由,困縛其慾望。使一個年輕的王子充斥荒謬和虛無,他的身體承載的是野獸長嘯的靈魂,注定不會被塵世淹沒,永誌不渝。

「殿下,如果是您,必能起義獨立復國,凝聚如散沙的人民意識。」威廉激動地低語。也許敗亡,也許勝利,皆是戰爭不得善終焉。

「我從未有過繼承王位統治王國的念頭。」寂靜滲透呼吸,脈管的血液細微而活絡,王國的興盛與衰亡,古魯瓦爾多首次意識到了自由的沉重,天色完全暗下來,迎來漫長的黑夜。

「我不允許國家分裂,」古魯瓦爾多笑了,把希望無情碾壓碎裂,轉身隱沒於黑暗展現未有的片刻踟躕,駭人,肅靜無聲,「我就是內亂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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