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24

不為人父,但為人子 FGO x 神授中心




不為人父,但為人子





一個神授中心視角,回應迦勒底召喚之後的故事,我流詮釋,試圖圓滿塗說2.4對我造成的傷害,這邊描寫上不會稱他為Alter。
內含施授,超神,周那非cp向水仙,以及御主關心周那的描寫(非cp再三強調)

涉及2.4的劇情延伸,阿周那的慕間2,原典相關和各種捏造腦補。
如果能接受以上警告在觀看謝謝。

會特別採取神授第一人稱視角描寫,出自2.4關於神授的敘述皆是他破碎的夢境獨語。型月有激昂的設定出自於此。


歡迎給我感想交流囉。



















昨夜,我又夢見他。

赤裸裸地趺坐在負雪的山峰。

遍山遍野只有渾然近乎蒼茫的白色。

這不是屬於我的。

僅僅是,我擁有的愁如美夢。

吞噬眾神成就神異的天性,君臨完全而完美的我。

超越之千里眼可以清晰追溯所有人間,看透芸芸眾生記事,捉捕善惡、篩選、汰換至下一個開創與破滅的輪迴進而排除邪惡。從一個嬰孩的誕生,蹣跚學步到舉家南下,壯年結婚生子,晚年聚散無常或離別之苦,人類的生老病死,內藏虛無,於飄渺中窺見光明,都像泥土刻印般深深地印在腦海,故土的一草一木,全部化成剪影般的印象,永遠停留在我所無法觸及的,神所不能理解的人的斑駁之夢。

恍惚記得早已墜入永夜有夢。一望無際的黑,前方朦朧生光,當再次睜開眼,我的靈基出現變化,神降格成為一個從者,回應迦勒底的召喚,儘管與迦勒底結下因緣的記憶早已不復存在,映入眼簾是一個人類少女。

「從者。Berserker,阿周那……。吾身乃為毀滅邪惡而在,為裁決一切邪惡而成……」

聖杯乃是虛無之物。

名叫藤丸立香的少女走向我,她似乎早已明白我是誰,強迫地擠出笑容,我一眼就能識破她的偽裝,卻無法判斷她的行為是否為惡,即使現在成為從者得到應有的現代知識,我不明白自己出現在此處,為泛人類史挺身而戰的理由。

「御主,怎麼了嗎?」我說。

「懷著渺茫的希望而已,與你再相見。對不起,阿周那,在異聞帶發生的事。」

我沒有答話,只是瞇起眼睛細細洞穿了屬於她生命的來歷,本能判定其人的善惡。

我看見了,過去拯救人理燒卻的英雄。如今背負的卻是與七個隱匿者互相殘殺的鬥爭,藉由毀滅其他世界,奪取唯一世界生存的正確性。我看見了,其中一個,正是我曾經所統治的世界。以及她做出的選擇。

我現在出現在這裡……就是因果。

原來如此。神、人、御主、從者……一切都已注定。

「就算你來自另一個世界,你的容貌和經歷全部使我一度陌生和畏懼的,只要你是阿周那,我發誓要接受你所有的一切,那時的我卻不去理解你、與失控的你嘗試溝通,我辜負對你的承諾,竟妄稱你為惡。」

精疲力盡的少女,雙手環抱著肩膀發抖哭泣,向我道歉,與我相隔一道距離,看起來是如此脆弱無助,我並沒有任何感覺。

「我……沒有談論任何事物的……資格。皆是瑣事……」

比起思考她的話語,臉頰的濕痕更吸引注意力,當我回神時,已不由自主地彎起身體,飄浮探前與她平起對視,以拇指抹掉她臉頰,那一滴溫熱而濕潤的觸感殘留。清晰而尖銳。

為什麼要哭?

突來的,我重新感受到屬於人類的觸感、人類的溫度、人類的傷悲。她嬌小的個子把我抱在懷中,嚎啕大哭。

聽見她所傾訴懺悔的一切,並無法觸動分毫,不重要的瑣事,她的言行舉止,讓我再也無法把自己視作沒有意識的兵器……從而進行使役。我閉上眼睛,嘴裡發出一聲輕歎,那是我的聲音。

迦勒底召喚後的當下便為我灌入魔力,隨著靈基提升,神智清醒,力量逐漸衰弱。不過,她直言敘述我的外貌沒有產生變化,她皺起眉頭神色失落,伸出手撫摸我的頭,她說要等一下要見重要的人,請求我坐在椅子上,她要為我梳理頭髮,我不明白此舉意義……但感到舒服,我瞇了瞇眼,發出了呼嚕聲。

銀白蓬鬆茂密的長髮,長長的犄角散發幽藍的光澤,和平常的阿周那不一樣呢。她傻笑著敘述我的外貌,儘管毫無意義。我安靜地聽聞,沒有答覆的必要。

我浮空跟隨在御主的背後。迦勒底,很大。一條整潔而明亮的走廊,我不明白她會帶我前往何處,似乎沒有盡頭,沿途,巧遇幾個像我一樣的從者向御主打招呼,我無視他們對我投來的視線。

只要,看著御主就行了。

在走廊的盡頭,有一間房間。

「阿周那,這是你的房間哦,好好休息吧,我已經事先向他說明了。」她突然想到什麼,露出苦惱的神情停下來,躊躇在房間門口。

「你們都是阿周那,我該如何稱呼你和他。你們都是我最重要的從者。」

我不明白她的言中之意。

屆時,門突然打開了。走出一個一塵不染身穿白衣的男人,我和他四目相交,看著與我容貌與體態相似的男人露出詫異而複雜的神情,漆黑的眼眸閃現動搖……意外地看到一樣勾起我無限回憶的事物。

「阿周那,祂是來自異聞帶,另一個側面的,昇華成神的你。」她指著懸浮在空中的我,我藉由俯視,和他們劃線一道距離。

梳理整齊的黑髮染上朦朧的韻味。他用尾指輕勾了微卷的髮尾,冷淡的眸子閃現其後,他保持高傲的沉默,冰冷而肅然的目光掃視我全身,卻不明顯地抿了抿唇表現出他此刻的無措緊張,靴子微微後退半吋,一個曾經的我會有的舉止,我相當清楚。

第一眼就明白,因為他正是我。

「就叫他阿周那吧。」我看著他的眼睛說,連結我的軀體多餘的脊尾,正不受控地雀躍搖擺,「我的話,名字無所謂……因為不重要。」

阿周那因我身體的異變驚訝地瞪大眼睛,伸出手摸了我的尾巴,尾巴立刻纏上他的手腕不放。

當御主離去後,房間只剩下我和他的獨處,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他無事可做,拿起一本經書坐在床上閱讀,停留,翻閱書頁的節奏不合理,儘管不易察覺,我自然明白他心神不寧的原因。

「你不想看見我的話……我,可以靈體化。」我無足輕重地低語,當身體漸漸發光消散時,阿周那放下書本,他的手伸向我,觸碰一瞬間又馬上鬆開,匆匆地瞥了我一眼。

「不需要靈體化,留下來吧。」阿周那冷淡地挑起嘴角,將同居規則點到為止,「不要打擾我就行了。」

我不置可否地點頭,因為我了解他,他言出必行。隨後,他闔上書本,走進流理台削了一盤無花果。

「神……不需要進食……」我不帶猶豫地拒絕。

阿周那拾起一半的無花果,把切的平整漂亮的果肉靠向我的嘴巴,我明白他的要求,儘管無進食需求,他餵著我,我慢慢地吃起來,味覺遲鈍,嚐不出味道。

味覺,對神不需要。捨棄。

「我剛來這裡,和你說了一樣的話,好吃嗎?」阿周那輕歎,他並沒有品嚐,生前的古印度並沒有盛產這種水果,他一邊解釋,一邊拿起紙巾擦拭我的嘴巴。

「沒有味道……但有氣味,你的。」我搖頭,無法以其他方式表達,伸出手摩擦他的臉頰,接著,不明就裡地,我輕輕地舔起他的唇,進行確認,他的唇瓣散發果香。

他輕輕地推開了我,漆黑的瞳孔收縮,完全無法理解我的行為。

「味道、還沒有完全消失……一進來房間就聞到了。」我閉上眼睛,舔乾淨他沾上果汁的指尖,沒有留下任何一點汙漬。

從那天起,和我共用一個房間的阿周那與我依舊保持著一道距離,身體不接觸,他睡在床上,我可以捲起尾巴打滾在空中……儘管神不需要休息。他的話不多,和其他從者除了公事上無密切交集往來,他比任何從者都重視御主,傾心傾力為她奉獻付出。

當御主不需要他時,沒有出任務的日子,他也會欣然接受,一個人待在房間裡面,冥想修行靜坐,虔敬地向神明祈禱感謝,閱讀書籍,獲取必要的知識以備日後不時之需,沒有一刻停下放鬆休息,就算他注意到我投來的好奇目光,不再有所動搖了。

「你有許下聖杯的願望?」阿周那難得主動開口,向我提問,唯有不斷提問──

「聖杯……不過是填補虛無罷了……」我努力地組織語言,望著坐在另一端床側的他,「那麼、你呢?」

「若能實現,我希望能得到永遠的孤獨。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哦?」阿周那勾起嘲弄的笑容,獨自一人的英雄是不可能存在於世上的。作為神的我看穿了潛藏在他心中的掙扎棄世,選擇緘默不語。

「不……我已經沒有託付給聖杯的願望了,我希望能和御主並肩到最後,為守護人理奮戰。」阿周那的神情沒來由升上一股對自我的厭惡,絕不寬容,他突然轉身逕自往房門口走,話題一向由他開啟與結束。

「出現在我面前的你,我第一眼就明白了……你,完成了我的理想。」他在房門前突然陷入徬徨的踟躕,他仍背對著我。

神降為人子,擺渡向一個遙遠的時空,英雄與神的奇遇。

阿周那強烈地身不由己,濃密的睫毛上承載了由眾神祝福層層疊疊的菩提葉脈滲透的微光,卻不勝負荷。

「永遠的孤獨、嗎,我。」我破碎地重新組織屬於他的語言,此刻,一股混沌的情感湧上我的心脾臟腑,疼痛、無從分辨,斷片般的呢喃,「我不要悲傷、那是要排除的……邪惡。」

他終究沒有回答我的提問。

他面對我時,是更加寂靜且謹慎的,我驀然對上他純黑的眼底捕捉到一閃而逝的未知情緒,他時刻留意著我的一舉一動,在關鍵時刻給予我客觀的建議,戰鬥時我們的默契合作無間,他做出和御主一樣被他人稱作照顧的行為,帶我適應迦勒底的從者生活,去食堂吃飯,當值日生,圖書館,模擬室演練,舉辦活動,出發到特異點執行任務,唯獨不會去的地方就是遊戲室。

在徬徨海重建起的迦勒底,活動期間,熱鬧非凡,使我想起古印度百花撩亂般的祭典。

御主在天亮前就清醒了,我解除靈體化現身,她吃驚地望著我說,「阿周那,你怎麼不進帳篷休息呢,那裡有你的床。」

我輕輕地搖頭。她便明白我的意思。

御主決定繼續使用「阿周那」呼喚我。在迦勒底有Alter的區分英靈其側面更為明確的系統管理從者方式。有時她呼喊「阿周那」名字時,我和阿周那會同時回頭,我便明白一件事,非必要性,我不會和他一起出現,我會選擇靈體化,而他默許我的行為,一向尊重我,天授英雄對任何人都是光明磊落,謙卑有禮,對我,卻顯露出我無法理解的複雜神色。

「阿周那,願意陪我去森林走一走嗎?」我沉默點頭。在紮營地隔一小段距離,她單獨帶著我去森林走一走,森林中的一切事物都能輕而易舉地吸引她的驚嘆,萬籟俱寂,萬物鳴唱,空氣中包裹著濕氣的、露水晶瑩的黑夜,無數細小的星子閃爍光芒,任何星辰都不能毀滅。

森林與土地像是一把輕扯進眼簾的畫布,交叉出一個巨大且蒼白的裂縫將之填滿,我看見了──

是光。

搖動的草尖,她磨損的靴子的腳步回聲,我懸浮在空中的赤裸足跟輕巧地落地,我模仿她的行為,擰起一些泥土而驟生涼意的手指,皆無法迷惑我,我歛下眼,任由土壤流逝。塵歸塵,土歸土。

她望向我的眼神始終懷有著一絲歉疚悲傷,而我深悉世上的苦痛為何物,是要將之排除的惡,無怨無悔。

我現在作為從者受到役使,變成了戰鬥用的生命體,不過身為神,並沒有任何變化。應該,沒有變化。藉由戰鬥,重新湧現出血肉的觸感,死亡呼之欲出,我有著名為「我」的底線,就算那令我產生不耐感,我曾經亟欲要排除的「我」,君臨神的完美的力量被完全束縛,我有知覺,能夠思考,能作為一個從者,順從完全而絕對的規則而活,反倒是可以欣然接受的。

御主卻認為我不斷地隱忍苦痛,才會將世間的無常視為瑣事。若她所言如實,代表神所做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是御主、毀滅暫且未至……我要守護您、不要悲傷……?」我看見她漸漸濕潤的眼瞳,無所動搖,我再次拂拭叫做淚水的東西。

「對不起,我到現在仍對你都是自私的,或許現在這些對你的補救全是自我滿足……就算你已經忘了,你並不需要我,也不需要迦勒底,迦勒底對你造成的傷害確實存在。」

「您在追求什麼?您的善行不求回報,您的步履不帶陰霾。只是懷揣著痛苦與悲傷,不斷前行……十分美麗。」我絲毫不為所動,無法理解,冷冷地直視她的眼睛。

「你說想要守護我……那麼,我希望你能為自己而活。」

御主劃下三道令咒作為代價,突然對我下了新的命令,我必須遵守,卻頭一次產生迷惑,迦勒底的令咒並沒有強制的約束力,我的魔力瞬間盈滿溫暖,力量無窮無盡。

她擦乾淚水,揚起微笑看著我,一個信任的、將身心一切完全託付給我的證明。

我明白了。

這就是,泛人類史的阿周那作為英靈的第二生的選擇,即便掙扎痛苦,不為自己生前的遺憾所迷惑,像一個真正的英雄獻出自己光輝不朽,像生前一樣守護著,重要的事物……

「我沒有……喜歡的東西。」御主凡事詢問尊重我的意見,想要理解我,關心我的感受,每一次以搖頭回答……均是瑣事,完美的神擁有一切的權能,唯獨無法洞悉自我,將之視為殘缺。

流連忘返之處,黑暗驟降,吞噬光明,不能視物,唯有排除苦痛方能抑制苦痛。深深地撼動著臟腑。

每一件事物,都是陌生的,但絕非不熟悉,只是以神的身軀重新驗證作為人生存於世上的驕傲。

人間並不屬於神,世界,因此沒有做到將邪惡導正。

孩子們喜歡靠近我,圍繞著我一起玩。我是神。但孩子們把我視為祕密同盟的同伴,我記住她們的名字,千里眼閱覽屬於她們生前的過去……無疑是要殲滅的惡之對象,會對御主造成危害,落下的迴劍絕不猶豫。

孩子的笑是世界上最純潔的事物,純粹且直白。我重新判定,似乎,無關是非善惡。

童謠說起童話故事,在一次又一次的夕陽歸途,我開始明白何謂喜歡,反復聆聽故事開頭:很久很久以前……。

我重新學會笑容。她們說我笑起來更像孩子,有著各式各樣的神情,是這樣嗎?

「你是徒留美好的怪物。」童謠好奇而心碎地親吻我頭上的犄角,我安靜地聽聞,也不反駁我是神,因為是神,都無法拆下犄角送給她。她抓起我蓬鬆的頭髮,編織與她相同髮型的麻花辮,玩得不亦樂乎,外貌是瑣事,孩子們能玩得開心就好了。

她們牽起我的手,玩著我的尾巴,輪流要坐在我的肩膀上飛起來拔高視野,向我獻上編織的花環,我順著她們哼的旋律一起唱歌。貞德、傑克、童謠,我一一呼喚她們的名字,把手掌貼上保羅班揚巨大的食指,無法握住,她輕輕地捧起我的身體放在掌心上笑了起來,我瞬間理解到了就算是神,在巨人面前也是渺小的,我和她們一起坐在保羅班揚的肩膀上,巡視著森林瑰麗的曠景,獻給綠蔭的美是清涼而舒適。

唯有生命一去不返,她們讓我想起我的孩子,卻只想起激昂躺在血泊中慘死的樣子,記不起他純真的笑容,無數的思念掠過,無數的感情枯竭……我閉上眼,均是瑣事了。

我編織了花環,向她們告別後,不做任何停留,雀躍而迅速地飄回到位於盡頭的房間。

此時,阿周那什麼事情都沒做,他說,他在等我回來,問我今天去了哪裡。

「我陪伴孩子們。」我浮空蹲下身子,笑著對上那雙詫異的眼睛,為他獻上花環,花香四溢,「下次帶你一起去吧。」

阿周那皺起眉頭,飄移視線,耳朵紅潤起來,梳理整齊的頭髮因為野花變得活潑起來,「老實說,看著在各方面都比我純粹且率直、笑口常開的你,令我十分難為情。」

「和平……是好事。」我笑一笑。阿周那聞言後,眼神釋然安定地看向我。他是脾性溫和的男人,卻比我細膩,多愁善感,關懷著周遭,習慣堅忍,向來不願意讓自己造成他人的麻煩。

「徒留美好的你,我無法成為的你,這就是屬於我的故事了。」阿周那輕聲細語,語調悲傷。

我看著與我相似的容貌,似乎屬於我,卻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接近的時間斷片,他所走過的荊棘,與我經歷過的一切從來都不同。

他不明白,成神的我已拒絕他人不必要的授予,如他所言,我成就永遠的孤獨。

「你很相似、和激昂……我要守護著你。」我歛下眼低語,阿周那的身影,勾起我無限回憶的事物,我從未與任何人共享的境界,「你是真正的阿周那,是我無法擁有的驕傲。」

「不。真巧,第一眼看見你,我也覺得你很像他,我們的兒子。」阿周那揚起眉,不認同我的觀點,他嘴角聳動嘲弄。空手而來,空手而回。不成神,不為人父,但為人子。

我的思緒意外地被牽扯進某個早已湮沒在記憶深處的年月,至今為止,也想不起激昂的笑容,更是無法說明清楚泛人類史的阿周那與激昂的相似處。

「哪怕作為人不斷痛苦掙扎,你是坦然面對一切的英雄。」

「另一個我,為什麼要屢次否定自己的存在呢?」阿周那嚴肅而溫和地說,他不會像我一樣稱他為阿周那,而是用另一個我。

沉默。

「自從你來到迦勒底,我開始夢見關於你的故事。」阿周那注視我的眼睛,見我保持沉默,逕自說下去,令阿周那無法停止追尋的,不是遠方,而是遠方無形地落下肩膀的塌陷。我們共享靈基,自然會影響彼此,夢境是媒介之一。

異聞帶的輪迴進入了開創與毀滅的倒數計時,廣袤的天地龜裂、崩塌,寸草不生,一切茹毛飲血,視線所及傾斜起飛,被無盡延伸的乳海覆沒。

盡頭之處,屹立不搖的空想樹,震開的樹脂內質是森羅銀河是花的繁開與謝落,是構成這完美世界的核。

熄滅人性魂魄的燈火,成神蜉蝣聚合萬物,寧為浩瀚天地之一霎,最終碎裂在虛無的深淵。

阿周那的意識一同墜下,胸膛響起轟鳴,那吞下神性的絕對力量鋪天蓋地而來,他頑抗著,聽見了寂靜的回聲,迫使他完完全全地看見棄人成神的另一個自己的映射──

與他相似的臉廓,一個沉寂,溫和,飄渺的表情融化了,抹掉人性、假寐千年,聚萬年的神性,從名為「阿周那」的命運本源分歧生長,犄角散發綺麗的光澤,瞳孔混沌而清明,是不可窮究的虛無。

一樣懷著與他生前相似色彩斑駁而疼痛的夢,夜裡有夢如獸,孤獨的成就漆黑的最後之神。

我藉由他的夢境,其雙眼,看見了,那就是我真正的樣子。

捨棄英雄,並非蛻變神,一個為毀滅邪惡而在,為裁決一切邪惡而成存在的怪物。

我早已厭倦作夢……一個殘酷、愚蠢的戰爭。

至今無法理解。

正是因為無法理解。

「比永遠的孤獨更加悲傷的,是你接受一切,也要作為驕傲的英雄存在。」我平靜地說,俱盧大戰被同胞殘殺的鮮血浸染的大地。卑劣將呼喚卑劣,愚蠢的復仇的惡性循環,銘刻於射殺宿敵之手上的感覺──勝過任何雄辯。

「正法有何用處?我既無法守護兒子、反之卑劣地殘殺同胞,射殺宿敵的罪孽也早已銘刻我的靈魂不朽,我無法棄下對他的執著……如果你說你不是阿周那,泛人類史的我,一樣也不是正確的阿周那。」在我眼前,互相傾訴,再無秘密。阿周那以悲壯的英雄姿態長歎,如果沉默是他的悲抑,那同樣使我痛苦不堪。

「來自異聞帶的你,做出了我生前永遠無法達成的理想──」

他看著我的眼神有一種無法克制住的羨慕,隨即,愣愣出神的挫敗。

他的肩膀顫抖著,滑下淚水,我浮空的雙腳落地,走向那脆弱的背影,抱住他的頸背,手指緊扣住他濃密的黑髮,寧靜且深刻地擁抱住他,尾巴纏上他的腰間。

存在於肯定中,亦存在於否定中。

我要守護他。

我也祈願御主能夠守護他,守護真正的阿周那,與他並肩齊行,開創人理的未來。

我豁然開朗接受召喚的原因,一個來自印度異聞帶,漆黑的最後之神,為迦勒底的駐足就像是一個溫暖的融雪之夢。

異變的、而被抑制力剪去的我和其守護的異聞帶,就像一場大夢。夢的餘溫久久不散。

阿周那卻告訴我,認為自己沒有改變,毫無作為,俱盧大戰結束,我與他做出相異的抉擇,產生命運和世界的分歧。

命運捉弄,為稱之為必然向巧合致歉。

為自己不能無所不在向萬物致歉。

「我無法找到任何理由,替自己的罪惡辯解,因為我即是我自己的阻礙。而你克服跨越了一切!」

阿周那懷抱罪孽,英雄的名聲渲染鮮血,人間的悲願,神色莊嚴而悲慟,滑下淚水坦然面對一切。

不成神,不為人父,但為人子。

我安靜地注視著他,作為完美的全能之神,正虔敬地親吻英雄的臉頰,他是我不曾擁有的憧憬。在意識朦朧間,我幽幽想起,那個人對我說的話。

身為不完全,卻依舊以成為完全為目標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另一個我,請你告訴我,我沒能遠赴的雪山行,屬於你眼中的景色──」我語意清冷堅決,娓娓道來。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極輕極淺的笑容。

的確,無妨。

日復一日,浮沉一夢,待在迦勒底的時光,作為神的我,漸漸復甦忘卻的記憶,斑白的歲月如是破釜沉舟襲來──拒絕歸還神弓甘狄拔,殘殺至親,吞噬眾神,開啟毀滅而開創的輪迴。

初次的輪迴排除的對象正是與我朝夕共苦的母親、般度兄弟、妻子們。荒謬的戰爭結束後,般度的血脈僅此留下激昂的兒子躲過詛咒,不過,也將在我的迴劍之下徹底殲滅。俱盧族的百皇子和戰士早已在那場大戰泯滅,般度族卻也是無意義的屠戮元凶,即是我所深愛和憎惡的一切,惡,因無法割捨惡而淪落於此。

阿周那吃驚地看著我,然而,他必定明白我的決心。他允諾我,向我分享屬於他的一切。他的聲音溫柔而平靜。

我們相擁入眠,分享肌膚的溫暖。

擺渡著光年的美夢啊。

泛人類史的阿周那和般度族棄世,在晚年開始無法回頭的雪山遠行,倒數盡頭的生命巡禮,大澈大悟懊悔自己度過錯誤的人生,這樣的阿周那,另一個我,始終不願意再傷害、仇視他人,不會妄執人們互相殘殺的,將邪惡完全糾正,建立一個正確的世界。

屬於阿周那的人性璀璨的燈火通明,那裡,正亮如白晝,他接受了世界的真實,是殘缺是何其美麗嚴酷的。

他疲憊的心靈深陷自責、力不從心、深受苦痛抱憾終生,俱盧大戰結束,劃下一個神代的終結,泛人類史的世界將明亮延續,他如莊嚴的如神佛肅立,面目再新,消融於天地萬物,泯滅無我之對立,無我的無功無靜,苦滅道跡聖諦,通往雪山的菩提之路,達到了涅槃。

昨夜,我又夢見他。

赤裸裸地趺坐在負雪的山峰。

遍山遍野只有渾然近乎蒼茫的白色。

這不是屬於我的。

僅僅是,我擁有的愁如美夢。

我看見了──是他的也是我的生前一樣歷經的戰火、顛沛流離,斑斑滴血的往日。他歸還甘狄拔,母親貢蒂向般度五子懺悔,揭開隱瞞一生的謊言,宿敵迦爾納是他們的兄弟,他聽聞真相的反應幾乎是緊抓住胸口癱軟,深切的悲傷將永遠烙印在他的臉龐,脫力般的為血脈相殘的迦爾納舉行水祭,情愛突然誕生,一切在蓮花浴水中喧嘩。其後晚年餘生,一直到死,甚至是闊別生死,英靈四季輪迴,終其是血落赤甲,命運糾纏廝殺,都不明白初見的那第一眼便足以相愛。

在異聞帶,對我也是一樣的,令我不惜抹除關於他的一切。

無法斬斷與迦爾納無始冤劫以來的輪迴惡業,唯一依稀記得的,是被他貫穿燒灼形同神魂俱滅的痛楚,迫切地像是要吞噬黑夜中一切虛妄不悟的冰冷。剎那即永劫,我已化為飛灰。

在迦勒底,自然偶爾也會碰到面,我和他擦肩而過,我注意到他遠遠投來的灼熱視線,我轉頭無視他離去,他和神之子的我無關,終究使我的內心騷動不已。

舉行馬祭。其後,我未能歷經他的晚年,持國王、甘陀利、貢蒂離開王宮前往森林靜修喪生大火。

黑天逝世和雅度族滅亡。般度五子與黑公主,望向遠處天上的一行綿延起伏的藍白相間的雄偉山脈,留下模糊的腳印。

路上很清靜、荒涼,一無所有,只見到一隻行動遲緩的老狗,耷拉著耳朵,不知誰家養的,眼神衰老又哀傷,跟著他們一起上路。

我們曾經的妻子德羅波蒂、英勇的胞弟無種和偕天、他們不敵雪山遠行的天候惡劣,依照順序紛紛倒下了,生離死別,奉行剎帝利正法的榮光,早在俱盧大戰後就失序無主地消逝在飄蓬的風雪中,如是棄世奔赴雪山。

我看見他的眼中一瞬間閃過強烈地悲慟,他沒有回頭,沒有哭,沒有笑,哪怕他早已成為江河。

他到了山峰的中途,便是體力不支倒下,片片雪花遺落在他的臉頰,萬籟俱寂,天地有聲,只剩下狗響亮的吠叫,其兄長堅戰和怖軍向他永別繼續上路,他安詳地合攏眼皮,生命燃燒殆盡,留下未了餘情。

我竭盡全身力氣掙扎發出低吼,震顫脊尾,衝破夢境的隔膜,羽化騰空飛出,混沌裡穿花,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在夢境的迷朦中再也分不清楚你我。

猶記來年時,世事早已注定。我想要尋找他,一樣稱作「阿周那」的存在,神墮為人子,依舊永遠無法觸及,我憧憬著泛人類史的那個我──

他臨死前所見識雪山的壯美,揚頭向天,是怎樣的絕景?

告訴我吧。

泛人類史的阿周那,臨死前一刻,黑暗所誕生的黎明,光輝且溫暖,與我焚燒殆盡的永夜不同。

最終,我什麼也不做,不徐不疾的吞吐薄霧,只是靜靜守在蒼老的英雄漸漸失溫的肉身解脫,一片飽滿的花瓣伴隨細雪緩緩飄落,停在我身上。

他不是我,原來那也是我,永遠無法抵達的壯美。

成神的我已回歸,本是仰臥入土的英雄阿周那。

遺憾又完滿。

永不相見。

是非人世死與不朽。













終





























昨夜,我又夢見他。

赤裸裸地趺坐在負雪的山峰。*

<孤獨國>周夢蝶


為自己不能無所不在向萬物致歉。* 其靈感意念出自<在一顆小星星底下>辛波絲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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