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試音
嗡嗡嗡。
「敬愛的阿周那先生，偉大的詩歌英雄。」
空鳴的回響結束。
他的手邊沒有樂器，便打擊鍋盆，
各式各樣大小的碗、玻璃罐子重疊，
發出的聲音不盡相同。
他試音了好幾次，確認著音況：
「我的名字是迦爾納。」
（他從未提及，他其實有個乳名叫做富軍。）
您從遠方帶來詩歌，而我從未離開漁村。
是您告訴我，每件事物都擁有意義，包括我的存在。
儘管說的是海，卻是獻給您的詩。
我不會比喻，也終於明白原因了。
噓，就讓我保留到最後再告訴您吧……
Ⅱ. 大海
他提著小木箱，四處在漁村市集走動，
狗吠，從遠到近，女乞丐嘹亮天真的歌聲，
一個戰後動盪時代的縮影，
經由天空與海才能抵達的遙遠，再繼續：
「採集漁獵，撒網，編織，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您來聽聽，這是海灣的浪聲，輕輕的。」
風聲，海浪聲，船的汽笛。
噗噗噗的氣泡聲，以及沉沒海底下被海龜一口吞下的塑料垃圾。
巨浪撞碎了浮木，
海鷗比鄰而飛至大洋歸巢，用飢餓的叫聲高亢開拓，
偶爾鯨豚躍出海面，震動後形成的聲波千里。
無法下潛錄音的深海是處處起伏的海蝕溝、蜉蝣、珊瑚礁。
然後是大海的火，焚屍爐，
焚香四起，鐘音繚繞，
無限透明的藍。
Ⅲ. 微塵
接著，分段錄音，進入下一曲，
單車的叮噹聲在微風中如此稀薄，
卻又無比清晰動人。
「我有不被發現的快樂。」
「我是屬於您的郵差，多麼幸運驕傲，是我沒有告訴您的……」
他雀躍地、迫不及待地開口：
「螞蟻扛食行路，蛛網隨風吹散。來，聽聽吧，很小聲的。」
一顆果實啪啪落地，指尖捏起土壤，摩擦樹皮的聲音，
螞蟻怎麼可能會發出聲音呢？
螞蟻相當團結，以牠們的頻率，
摩擦著肚子，人類的耳朵會聽不見。
一座繁榮的、永不孤獨的螞蟻王國，
這般渺小吞食
如許美好的睡夢。
Ⅳ. 誕生
突然輕快的鋼琴曲調穿透雨聲，
暫停演出。
吊扇搖晃，男女的笑聲漸漸明亮，
發出嬰兒的啼哭，整整八分鐘的高亢哭聲。
他小心翼翼地捧抱，親吻，發出「啾」的一聲，
惹來周圍數落的笑聲。
「羅摩與悉多生下的孩子的心跳聲……您聽見了嗎？生命真美。
如果阿周那有孩子的話，會是一個好父親吧。」
咚咚。
噗通，噗通。
愛昇華為親情，流入永恆不朽的詩歌。
「我們是兄弟。」
靜默。迦爾納訴說，而他傾聽在黑暗中。
嘎然而止。
Ⅴ. 餘音
阿周那完成了使命，走出監獄，
而迦爾納已不顧一切地躍入大海。
他拯救了溺水的小女孩，
連同他的小船被捲入漩渦消失，彷彿從未存在。
阿周那懷抱著希望，
寫下一首首絕望的情歌。
「我明白你的心臟躍動就如你知曉我的，
這不影響我們本來的宿命交纏。」
錄音帶裡，迦爾納就在那籠子裡，
他一直都在，也和母親重逢了，
他的語氣轉換為最親密的口吻：
迦爾納的聲音逐漸變得微小，
像在述說一件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事：
「最後，這是沉默的星空。」
Ⅵ. 旅程
夕紅迅速流逝，月亮像阿周那的眼睫毛。
天空揚起千點萬星，也像一塊花紋布，是無聲的編織；
黑夜細細瑣瑣的擾攘，含著濕氣而料峭。
「在我出生或我死去，不，不是說我想死，就算是英雄阿周那，總有一天也會迎來死亡吧。」
帶來這笨拙如詛咒的感恩，與真誠的祝福。
「我錄下的萬物，無論是誰的生死都將會存在，
純粹的無意義，亦無須比喻，我不認為是壞事。
你卻能夠將它們編織詩歌，流傳千古。」
重複著祝福。雨點正在嘶嘶打響著一顆不流淚的頑石。
洪水之後，光來到黑暗之前。
這首詩會持續多久？比永恆多一天。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旋轉的磁帶抵達盡頭，帶著如許力量直刺心扉——
我不能再完成您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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