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孩子
2015年的王國主從合本《The Post War Dream》內容釋出。
當時沒有特別標出cp攻受意味,現在正式標為佐王向,合本節錄的後記放在尾末。
在黎明即起時,和黑夜交融的一刻,古魯瓦爾多會離開聖女之舘前往森林,晨霧與陰影都無法沾汙那座湖泊的晶亮,他就像個年輕透明的孩子,每當他想要吻時,他就會走到湖邊,喝一口水,日復一日。
黑暗之物將生,森林竊竊私語,古魯瓦爾多的氣息從冷風中揮霍出生命,拂不去記憶的空缺,當聖女擎著復仇的火焰為人世帶來判決,以銀鈴的聲音復活,將他自地獄深處強拉起,他睜眼,在鏡中奔走,他看見投射而出的是骷髏遍地。
別慌張,我的孩子。她是這麼說的,不斷用悲嘆的聲音誘喚。死亡的懷抱將是他絕無僅有的母親,聆聽她的歌詠將使他義無反顧投向浩劫,所以當心,他會時時刻刻警醒感官,他無暇的靈魂將垂永恆,不知惡之將至,忘卻過去之惡。
記憶的歌謠不斷入侵他的夢境,前世的一切已和他無關,然而,夢中依然可以聽見一個人悲傷的呼喚,他並不記得這聲音的主人是誰。
天空飄降細雪在他的披肩上,他抬起臉,雪片自他的指尖暈開,如長年累月繁盛的罪惡,然而,都已稍縱即逝。
古魯瓦爾多坐在湖邊,他想在這裡待多久就多久,除非人偶特別呼喚他,他曾經待過好幾天,沉睡在大地悲痛的血脈之上,淺淺地呼吸,等待死去。他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威廉‧庫魯托的身影走進他的視線,起初他對他的存在毫無印象,可當他的目光掃上他挺拔的軍服時,他就淺淺地想起來了,他是隆茲布魯王國最後派出率領前線戰場的援軍部隊||托雷伊德要塞派遣部隊大隊長,他們曾共同斫伐帝國軍,交情甚淺,而他對過去毫無一絲懷念,一方面讓他感到驚異與不悅,這個無關緊要的人他竟記得了。
「殿下,請您回去吧,大小姐在呼喚您。」威廉說。
古魯瓦爾多對於人偶託付威廉的傳話顯得無動於衷,他還不打算起身,晚點再回去也不遲,威廉站在他的背後,對他的冷漠顯得欲言又止,他把言語硬生生地吞回去。
古魯瓦爾多明知如此,卻任由一股陰鬱的沉默氛圍瀰漫,通常負責傳話的戰士把話說完,都會先離去,可他就是沒有,就是靜謐的、極有耐心的守在他的背後。
「這座湖的美就像是生命的歌詠,我卻……」威廉沒有把話說完,痛苦卻是完整的,古魯瓦爾多彷彿感受到他意圖隱藏的情緒,在內心激盪起異常的違和感,他試著想像他的情感,設身處地移入自己的心境,他的冷漠,總是讓他完全感覺不到他人的痛苦,整顆心再度變得頑鈍,下沉。這就是痛苦嗎。
「你喜歡這裡就是了,對吧?」古魯瓦爾多暗想,他並不覺得它美麗,他把手指探進澄澈的湖水,冰涼刺骨,只是明證他的內心被一股潛伏的黑暗渦流侵蝕,無法控制。
「我不知道,我沒有死去,只是遺忘一切來到這裡,為什麼……」威廉的表情有痛苦、疲倦、困惑,和不確定的平靜,任由細密的白雪飄落,他卻把黑色軍服大衣脫下,披在他的肩上。
「沒有人會記得自己遺忘了什麼,這很理所當然。」古魯瓦爾多笑了。
「下雪了,我想到雪的孩子,祂也來到這個世界。」威廉感慨地說,那是只有隆茲布魯人才會明白的童話,雪的孩子是隆茲布魯王國流傳的妖精之一,代表風雪來臨,象徵不祥的預兆,貧窮的人民容易染病喪命,即便如此,古魯瓦爾多仍清楚看見威廉那張疲倦的臉廓綻開笑容。
「庫魯托少佐,我比你更清楚雪的孩子,祂早已進駐我心,終年不融。」古魯瓦爾多站起身將大衣還給他,他不得不接過,他的神情不加掩飾地流露出暈眩,慌亂,不住地沮喪,在他拒絕的目光下黯然離開,那身影就像是急忙逃離戰爭的陰影,他們就不再談論了。
古魯瓦爾多見他遠去,冷淡地凝視晶透的湖泊,水面上漂浮著細碎的冰塊,飄落的白雪漸漸積累渲染,虛幻的美好,連同他的心凍結,他的指尖穿透水面,流出細密的光采,下一刻,他縱身跳下。
水穿透他一身,寒冷讓他覺得清澈暢快,他的皮膚與血管急速收縮,心跳驟然加速,大量血液被吸入臟腑,如生前在托雷伊德要塞戰役最毀壞的一刻,靈肉穿梭雲湧。
眼前沒有虛無以及死亡,是一抹令人心醉的藍色展開,誘惑他不斷地無限往下潛,想要投入人魚的懷抱,被人捉住的魚會掙扎擊水,發出弓弦般的鳴響,而他選擇沉入水底,不能再吞咽這世界的空氣與陽光,為了魚,或者為了柔軟但始終緊閉的水面,那份煎熬的孤獨,盈滿光。
到中途時他因為缺氧鼻腔吸入水分,呼吸道阻塞引發窒息,他痛苦地在水中掙扎,斬斷求生意志,越游越深,四肢突然抽筋無法動彈,讓冰冷的水灌入他日漸消瘦的身軀,他閉上眼,淺淺地吐出白色的氣泡蔓延又消散。
聖女在陰間召喚含冤而死的亡魂們成為向現世復仇的棋子,可他和其他人不同,他是造物主的反面,唯有死亡能令他安息,她卻無情地要他甦醒,反而激烈地湧現出他詭異的生命綻放。活著的意志是什麼?不就是漂浮與漂流,以及這些栩栩如生的幻象?他為什麼都感覺不到……他在水底微微睜眼,水面的波紋瀲灩如鱗,盈滿光,那是一種籠罩陰影的光。
這潛伏的陰影越來越逼向古魯瓦爾多,在毫無意義的將死之至前,他只覺得迷惑,被抓住手臂為止,才驚恐地意識到眼前的陰影竟是威廉‧庫魯托,亦真亦幻,他竟然回來了,他就像是一個時空的入侵者,在冥想的時空緊緊地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擁入懷中,彷彿不那麼做他的雙腳就會變成尾巴,從他懷中游出去。
威廉費盡力氣,將溺水而昏迷的古魯瓦爾多攔腰抱上湖岸,威廉連軍靴都沒有先脫下,他面無血色,他的雙手顫抖著,捏住他的鼻翼,深呼吸,覆上他的唇瓣,將空氣傳輸,然後按壓住他的胸口,反覆交替,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停止的呼吸和脈搏漸漸恢復反應。
古魯瓦爾躺在岸邊醒來,他用著昏昏欲睡的血色眼睛看向威廉,困惑深植心中,令他惶恐不安,倏地他喉嚨一緊,側身吐出累積在肺部的水,卻嗆到氣管,威廉趕緊摟住他的腰扶他坐起身,寒意包圍一身,面色蒼白,全身發顫,難受地不斷吐水,連眼淚也一併流出,威廉的處境同樣難堪,疲累,他就只是溫柔地輕拍他的後背,不斷地安撫他。
古魯瓦爾多不明白威廉在想什麼,瞭解什麼?又知道自己一些什麼?他想將所有的往事從記憶抹除,和威廉在星幽界相遇後,威廉不曾有過侵入向他的意圖,也不打算向他說出難以啟齒的秘密,在星幽界,他們不再是主從關係,無論生前以及死後,古魯瓦爾多都不需要隨從,因此他們沒有密切交集,如同過去投入戰爭的死生無常聚合,威廉遠遠地、從容而專注地守著他,他的眼神是混濁的。
就那麼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們第一次在星幽界相見時,威廉嚴肅的神情在驚訝中潰堤,他顫抖地說:「殿下,幸好您沒事……」
古魯瓦爾多橫眼看向似乎認識自己的陌生軍人,起初對威廉的存在毫無印象,卻先注意到他的綠色眼眸滿溢出痛苦的汙濁,就像是遭到上天嘲弄命運的凡人。古魯瓦爾多因冷漠失去理解的能力、也沒有詞彙定義威廉到底怎麼了,他在腦中反覆思考,可是沒有結論,威廉湧出淚水,那就是痛苦嗎?古魯瓦爾多暗想,威廉沒有解答,他就只是看著他離開視線範圍。
「庫魯托,你怎麼回來了?」古魯瓦爾多問,沉沉欲降的雪讓天空那麼陰鬱,雪吻走他們的體溫,但保有意識,因為寒冷,他們緊挨在一起。
堆疊的枯木碰雪就濕,無法點燃火焰,威廉放棄似的,他的臉色非常地疲累。
「我擔心您。」
威廉違抗命令,古魯瓦爾多此刻不以為意,既然他選擇回來,他不再給他退路,對他直言說:「我想死。」
威廉的表情瞬間劇烈地動搖,彷彿將死亡的詞彙咀嚼一番,完整地吞嚥進去,那麼的感同身受,令古魯瓦爾多的雙眼流露出孩子興味,安靜地。
「殺了我吧。」古魯瓦爾多平靜地說,這是一個殘酷的謎,他的血渴求著鮮血,他的靈魂是藉由殺戮存在的,他囚在永無止盡的瘋狂,沒有救贖,再也無法治癒的心病用來交換生命真正的模樣,除非死。
他想回歸安寧,永遠。
威廉不顧古魯瓦爾多的反抗,他將虛軟無力的他揹上身,慢慢走回聖女之舘,以他僅有的卑微、不干涉的立場,他緩緩開口,「您會活下去的。」
古魯瓦爾多斂下眼,他陷入沉默,埋在威廉的頸肩,森林迎接他們,他們都死了,時光依舊靜謐地流淌,鳥獸啁啾鳴唱,永劫的輪迴,他與他的內心都有陰影揮之不去,罪惡與苦痛窮追不捨,遂成永久,天空漸漸變得清澈明亮,撫慰萬物眾生,即便這世界是由聖女悲傷的眼淚與回憶凝聚而成的。
一望無垠的白雪留下屬於威廉的腳印,然後,稍縱即逝。
嚴寒的冬吞噬萬物,他們在微弱的天光之間返回聖女之舘。
等古魯瓦爾多醒來時,外面世界被一片雪白覆蓋,暮色茫茫,他不明白自己沉睡幾天,大宅陰沉地毫無動靜,威廉正在趴在他的床沿歇息。
古魯瓦爾多沉默地望向他,正當他盤算離開房間時,威廉就醒來了,在四目相交的瞬間,威廉卻膽怯地迴避他的眼神。
「殿下,您現在還好嗎?」威廉看著古魯瓦爾多點頭。
「我說過不需要隨從,我們生前的邂逅如萍水相逢,可是你的眼神卻洩漏出我所不知道的祕密,你是不是企圖隱瞞我什麼?」古魯瓦爾多勉強地吐出一聲微弱的聲音,他蹙眉質問。
「非常抱歉,我沒有好告訴您的,那些都是我自身生不如死的回憶,而且您不是打算要告別過去了嗎?」古魯瓦爾多不明白,威廉有一個不出口的秘密、失落的年華,放不下的回憶,在短暫相遇的時刻,事實上,威廉彷彿看到他自己的過去,古魯瓦爾多澄澈的瘋狂,他的死深深地銘刻在他的心靈,他將永遠不明白。
「……言之有理,那就請你離開吧,我想休息了,這不是命令。」古魯瓦爾多疲倦地閉上眼睛,就當他敏銳的直覺產生錯意,他撇清關係,威廉仍是沒有起身離開。
「大小姐交待我要照顧您到完全康復為止。」
「喔。」古魯瓦爾多不耐煩地睨了他一眼,他想不過是侍僧告訴她的,她只是沒有心的人偶,小聲嘀咕,「可是你也要休息啊。」
威廉只是對古魯瓦爾多的言詞笑了笑,古魯瓦爾多便拍一拍床,示意他躺上來,他下一刻卻顯得頑強猶豫,古魯瓦爾多突然產生一種捉弄他的樂趣,他們完全不了解彼此。
「我們一起睡吧,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古魯瓦爾多看著威廉只好戰戰兢兢地躺上來的窘態,古魯瓦爾多將一半棉被分給他,明顯地感受到他傳遞溫暖的、草木芳香的氣息。
「庫魯托,為什麼在星幽界也要跟隨我?」這是無關過去的問題,他與他如今都是自由之身,托雷伊德要塞戰役埋藏在記憶深處的遙遠。
「殿下,我沒有拋下自國王子的理由,既然在這裡再次遇見您,我將會貫徹始終,這次一定會……」威廉冷硬的眼神,喉嚨哽咽,沒有繼續說下去,古魯瓦爾多卻不再去探索他的心照不宣,他轉念一想,這是一個失落的世界,而它會永遠失落下去,直到崩塌瓦解,就不必再多問也不必要了,只要靈魂還存在,伴隨記憶的罪惡與痛苦將永無止盡,唯有死亡才能讓他快樂、安寧的沉睡下去!
古魯瓦爾多要繼續投向混沌的浩劫,他是瘋了,他要滅絕生靈,極限的拼搏,鮮血靈肉昇華一刻,即是存在的意義,方生方死。
「我所尋求的事物似乎就在這裡啊。」古魯瓦爾多幽微地說,他轉身看向他,直勾勾地凝視,眼神閃爍詭祕,他揚起猶如孩子的微笑。
「是嗎…我還不明白這裡的一切,我沒有死成卻活下來了……」威廉陷入莫大的迷途。
「你想死亡嗎?」古魯瓦爾多一針見血的問。
「唔,算是吧。」威廉迷糊地答,他的聲音明顯睡意襲上來,維持克制。
「我們的目標一致,你卻救了我。」
「抱歉,我想換做任何人看見有人溺水尋死都會下水救人的……」
「不可能的。」古魯瓦爾多揚起眉毛,殘酷地否決人性,他也因此泯滅無存,這是如此牢固的純潔,蹂躪理性與記憶,也是貫穿他這一生對死生的貪戀,就算他真的溺死在湖底,一定會再度被召回靈魂,忽然間,他再次感受到奇妙的空虛,流水也是要費盡洗滌的,那時的光暈是金色的,「我不會真的死,你一點都不用那麼費心。」
「也是呢……」威廉明白了些什麼,死亡,他再熟悉不過,他非常的沮喪、聲音透出顫抖,以及一絲絲微小的關心,無關試探隱私,「既然如此,您在那座湖泊發現了什麼嗎?」
古魯瓦爾多安靜下來,虔誠而專注地回想溺水過程,轉身望向威廉,也許是真的發現了,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體溫意外地冰涼。
威廉整個人定住了。
「我發現你。」古魯瓦爾多誠實地向威廉傾訴,在一場簡單的交談,彷彿那座湖是一幅畫,孩子終於找到謎題圖解,他鉅細靡遺的聯想,並且為自己做出實際的行動,然而,威廉也有屬於他的圖解,將空白的記憶和空白的世界完美無缺的套在一起,最終得到的結果,威廉的視線不再離開古魯瓦爾多。
「殿下,我能走出迷途嗎?」威廉問。
「死亡將是終點,在那一天到來前,我允許你追隨我。」古魯瓦爾多決定改變心意,他握緊他的手,沒有放開。
雪的孩子在窗外發出寂寥的咆哮聲,沒有人走出去,白雪皚皚,無垢之美,萬物靜寂,亡魂齊唱,他們卻手牽手睡去了,想要像睡著一般慢慢地死去。
在星幽界沒有自然法則是可以不被打破的,瞌睡的星星擊落在許願的人身上,花飲用月亮醉了,死人隨意復活,萬物是用雲朵捏出來的。
「如果你決定要活著,我們將會在終點告別。」古魯瓦爾多說。
「如果我沒有死……活著卻失去生存的方式及意義,我總是被他人和其他事物左右,那和死亡有何區別?」
「你要拋開乏味而庸碌的人生枷鎖,靈魂是自由的,不然任何人走進你的生命,你就是無暇顧及。」古魯瓦爾多笑了,他反其嘲謔所有因人生產生愚蠢而滑稽的虛名,再也失去理解的可能性。
「我想要平靜地過日子,可是我不能,」威廉沮喪地喃喃,神情落寞黯淡,「在這裡我們就像是聖女的孩子,我們是生是死,只能任憑母親擺布,我甚至不能理解她喚醒我們的悲傷,她是要我們活下去嗎?就算只是被當成復仇的棋子,就算是這樣的我……」
威廉始終抱持不確定的立場,一個難以啟齒的秘密及往事,他都決定不向王宣揚真實的心聲,未曾有一事,不被無常吞,他總是對世間無所適從,束手無策,古魯瓦爾多不會過問他。
然而,古魯瓦爾多卻覺得威廉所言的聖女--母親說的只不過是一個謊言,無論是生前或是死後世界的母親,他都是棄子。他們毅然上路。
再次隨人偶啟程,遠離聖女之舘,在虛幻的城鎮廢墟間踽踽獨行,尋覓安寧的到來,枯萎的林木,荒涼的大地,滿目瘡痍,眼前的魔物不斷被古魯瓦爾多砍下,寂靜中擲地有聲。
四季再次從夏天瞬間無常地變幻冬季,雪的孩子又無聲無息到來。
停滯時間的流動,他們在永恆的迷宮奔流,不知道過了多久,陌生的主從之間漸漸地產生隱密的牽絆,戰鬥中無懈可擊。
威廉是一名軍人,他堅守王國的榮譽與義務,在戰鬥中非常強悍,經常負責後援他的背後,讓古魯瓦爾多可以義無反顧的斬斷前方的阻礙,古魯瓦爾多在細微中察覺異常,懷疑與普通人看似無異的威廉是不是有所保留力量,他坦言,開始對他的過去產生興趣,為什麼他會來到這世界,他竟是破天荒地如此好奇一個人的死。
日復一日,在歸途,古魯瓦爾多的飢餓感越來越強烈,瘋狂地沉溺殺戮的慾望,墮入無窮盡的黑暗,他的理智幾乎潰決,任誰都無法阻擾,狹路相逢,眼裡所見的景物必要破滅方以撫平他失去的安寧,他舉劍,揮向沒有心的人偶,如果人偶一死,想必便能激怒聖女,他要再次向母親挑戰極限的無界限,無意識的動機,使他天真既殘忍,順從自我本能的慾望,不被他人左右,甚至不明白這就是他一生罪惡靈魂的根源。
威廉立即擋上前保護。
威廉的驅體強烈地戰慄,他棄下刀刃,徒手阻擋攻勢,軍服濡濕深紅,從皮肉深處流淌鮮血,他毫無還手和反抗的意思。
「你為什麼要……?」威廉此舉,卻激怒古魯瓦爾多,他認為這是一種軟弱無力的躊躇,也是生為人類最為累贅無用的包袱,他已捨棄一切,唯有生與死能令他的靈魂產生共鳴,即是他的存在的意義,讓他的瘋狂更加地傾向破滅的虛無。
古魯瓦爾多推開手無搏擊之力的威廉,下一秒報復性地一劍砍下人偶的頭顱,自脖頸處碎裂,迸裂出無數花瓣形狀的綠色體液,在冷冽的空氣飄飛,人偶就像是破碎的娃娃,她精緻純白的洋裝染上醜惡的污漬。
人偶的頭顱滾落一邊,古魯瓦爾多小心翼翼地撿起頭顱,捧著如白瓷的臉龐,並非有惡意的動機,他凝視她凋殘的臉,她已被破壞停止機能,她沒有心,可那雙無機質的眼眸卻倒映出自己的臉孔,竟看見自己露出前所未有陌生的神情……為什麼要淚流滿面?
古魯瓦爾多輕輕地放下人偶的頭顱。
世界彷彿定格,威廉驚恐地癱軟,再次無暇顧及,生與死的煎熬,都是獨自承受的恐懼,無人共享。
古魯瓦爾多那張高貴而美麗的臉孔,染上屬於她的綠色的花瓣,他揚起迷離的笑容,從未要掩飾扭曲的黑暗慾望,深陷深淵的折磨。
「庫魯托,殺死我吧。」古魯瓦爾多懇求,原來,他正是想了結痛苦。
「我怎麼會…棄您不顧呢……」威廉搖頭,古魯瓦爾多的劍便從肩膀處落下,鮮血泉湧,如是靜謐的光輝傾瀉,血流成河,穿越幽暗。
威廉沒有反抗也沒有掙扎,古魯瓦爾多便是一劍又一劍的刺向他的軀體,直到他倒下為止,發出一聲壓抑的呼喊,雪並沒有一直下,鮮紅的太陽照耀出威廉絢爛奇異的死亡,他寒冰徹骨,他的死亡綻放一朵凋殘的花,死亡的香氣芬芳。
在這一剎那之間,古魯瓦爾多驚愕地睜大眼,從來沒有想像威廉的死亡,他們甚至閉口不談屬於自身的回憶,以及他們共同參與的那一場戰爭,都是無關緊要的,他們與其是主從,莫如是前往末日的旅者,這段期間,威廉不斷地守護陪伴他,這趟旅程注定是悲劇,有誰可以扼殺住命運的咽喉?
古魯瓦爾多靜立在此地許久,瘋狂事過境遷,終將連同威廉的死一同殞落,雙腳突然覺得無力,緩慢地跪下來,就像是流離在宇宙洪荒破敗、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惶恐無助地凝視著眼前屬於威廉的死。
奇蹟降臨了。
古魯瓦爾多終於知曉威廉隱藏的祕密,一個殘酷卻令他欣羨的真相,轉為愛慕,純粹地。
時間流逝,威廉緊閉凹陷的眼帘、蒼白的臉廓驟然劇變,雙頰染上火紅,恢復氣色體溫,卻不是星幽界喚回亡魂的法則,而是他極度隱藏的自己,無視萬物生死戒律的規範,裂痕的胸膛,血肉模糊,深刻見白骨,鮮血如泉湧,骨骼與肌肉竟離奇再生癒合,筋肉躍動,古魯瓦爾多目不轉睛,強烈的激情心潮,洋溢一種難以言喻的真實感,在這一刻,他終其一生都是為了要實現自我存在的意義,不斷地付出巨大又殘酷的代價,最終竟不是透過自己燃燒到臨近灰燼的靈魂,而是在威廉異質的軀體身上,得以實現生與死無法共存之間的恆久的幻想。
古魯瓦爾多為威廉死去的美,活著的美,竟能不可思議的共存,造就孤寂莊嚴的存在,絕望的美麗,這是孜孜不倦的生命的熱情,他熱淚涕流,不再孤獨,雪渲染血色,顫巍巍地融化成水,萬物將一片黑暗虛無其點亮,映出光的閃耀。
古魯瓦爾多的指腹抹上鮮血,塗抹在威廉無血色的唇瓣,輕柔地覆上唇吻。
威廉是可以消逝的,但他沒有,選擇留下,發動能力,破敗的身體鮮明,他醒來,雙眼濕潤怪物的淚水:「我是不死的怪物。」
「你有怪物之心。」古魯瓦爾多如醉似夢地說,他將是他永恆的源泉。
寂寥的積雪山谷傳來笑聲,孩子陰魂不散。
END
《雪的孩子》是想寫出純淨、殘忍的美麗為主軸的故事,看完威廉R1便以不熟識、懷疑、秘密卻相互吸引為前提的關係互動書寫,威廉曾在戰場將王子從死裡逃生的忠烈之情,卻隨著死亡將一切埋葬,沒有結局,沒有未來,只有無望,這樣的他們卻相遇而憐惜。
最後結尾選擇驚悚、幽微、歌德的色彩,來完成兩人對於生與死之間昇華的究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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