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3/08

琴聲如訴 Unlight x 夏洛特中心



琴聲如訴




角色登場:夏洛特,凱倫貝克,尤莉卡,碧姬媞
慶祝夏洛特R3加速釋出2015年完售的夏碧本《她們逃脫了黑暗的重量》裡面的收錄的琴聲如訴(不會加印和釋出她們逃脫了黑暗的重量)
雖然CP是標夏洛特碧姬媞,其實故事內容好像也不算百合~~少女殘酷的自我成長
是夏洛特R1寫出來的,寫完R2就出了XDDD所以有些設定不一樣,期待明天R3故事的發展!恭喜!






深深地,深深地啜飲她美眸的清純。
她與美共居一處--美呀,有著必死的劫數,
還有歡樂,總是將手指放在唇間,隨時
準備飛吻道別;毗鄰的還有痛楚的愉悅,
只要蜜蜂來吮吸,它就變成毒汁。




憂鬱頌 濟慈



















死去的教徒躺在夏洛特的面前,一動不動,她的唇無法抑制地顫抖,聲音是低吟的吟誦,不會喚醒死者。

貧困,饑荒,傳染病,屠殺者與被殺者,混著火光閃爍的焚屍氣味,在豔陽的曝曬,禿鷹和蒼蠅在天空伺機徘徊,死亡的氣味從遠方的教堂傳來,爬過了山陵,塵土飛揚,逐漸蔓延大地苦痛地每一吋,夏洛特覺得自己永遠無路可去了。

「快逃!」夏洛特的耳邊彷彿還縈繞著摯友蕾米被搗碎喉嚨的一刻,破碎的呼喊,皮開肉綻,時序崩毀,被回溯的光陰以一種失控的方式推進,周遭的事物瞬間土崩瓦解,讚頌命之神的古教堂和救濟院鐘聲散亂而虛偽,河水滾滾東逝,殘酷的真相已成懸宕。

夏洛特生厭地心想:我愛的人,一次又一次地離開我。絕望的愛情,琴聲如訴,而她,如歌如泣。惟獨死亡能把我們分離,藉此終結得不到愛人的苦楚。

她不能分離,幸福的追逐永無休止,輪迴的愛情至此沒有出口,被回歸初始糾纏,她的終點就是起點,必然回溯虛無,繁華落盡,如夢無痕。

她不吃不睡地逃亡兩天了,她遊蕩歌唱,大聖堂被屠殺畫面歷歷在目,成為無法擺脫的陰影,孤兒的她能去哪兒呢?縱然明知再也無活下去的意義,心中卻驅使一股強烈的求生意志,她開始前往堤岸,不斷地走向大海,經受某種無法抗拒的癡迷、苦痛地相信唯有那裡能令她幸福,海浪翻滾,浪濤依舊。

大海碧波萬興,尋尋覓覓,似是遙遠,轉眼間,時代的暴洪吞噬。凱倫貝克曾告訴夏洛特,他搭著蒸氣客輪橫渡大洋來到海島國家麥歐卡共和國,隻身一人到這個不受政府管轄的鄰海堤岸附近的教會,這是一條黑水溝,是饑荒、戰爭、傳染病交迫的禁區,人俯仰信仰也憎恨信仰,一塊荒野,自有人落地生根開墾,在種不出的農田休耕盡端,一把野火將一切燃燒成灰燼,兆示大地的沉淪黯淡,詛咒世界的毀滅。

夏洛特眺望大海,眼神交混著疲憊、漠然置之的天真,從這裡看不見盡頭,而他竟是外面世界的人,如此不可思議,除此之外,她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也無從得知,下一刻,大海漲潮了,淹沒藍色的沙洲。

「凱倫貝克老師,您為什麼要選擇來到這個地方?」

夏洛特斂下眼,不願再看海,她的故鄉、所及之處都是寂寥的,海的滋味到底是無趣的,而她過去和父母居無定所,貧病交加,被社會拋棄,陷入孤立,父母罹患渦引起的傳染病古爾德病,發病末期時被教會隔離帶走,連最後一面也沒瞧見。

夏洛特曾日以繼夜睡在古爾德病患的身邊,她渴望自己總有一天被傳染而死,她連續三天的高燒不退,可她沒死成,奇蹟似的健康復原,被修女接應到命之神教會成立的救濟院,成為聖歌班的學生,這裡除了她,到處是無家可歸的孩子,孩子可以到處撿,到處感染傳染病死去,使人們面對絕望毫無悲憫。

凱倫貝克曾經溫柔地向她講述海妖賽蓮的傳說,以其歌聲迷幻水手,灌入瘋狂的潮水,迷失方向的船身撞上礁石沉沒大海。

「某種不幸停駐在我的命運,我必須要打破它。」凱倫貝克說,然後他牽起她的手,慢慢走回救濟院。

有一天,夏洛特平靜地撿起一隻腐爛發臭的死鳥,捧在手心,低聲吟誦,屍斑漸漸消失,小鳥回歸如沉睡的停滯狀態,卻無法起死回生,她笑了,在她的目光裡,是殘酷抑或天真?凱倫貝克撞見這一幕,自此,他開始傳授她特殊詩歌的樂章,格外寵愛她。

「我只教給夏洛特妳而已,妳是我最優秀的學生。」凱倫貝克聚於一身的才華、溫柔、神秘的魅力將之吸引,填補夏洛特空洞的心,她不再需要物質充實靈魂,找到靈魂真正的正確性。

愛,就是一切,愛,就是救贖的意義。

凱倫貝克的愛之歌。

夏洛特深知其背後的一段故事,她單相思的愛人告訴她的,她為此淚流滿面,心碎,卻對堅貞的愛情深信不疑,天真又殘酷,她又豈能干涉?這是尋常女孩的失戀,她痛苦地無法自拔,這滋味不亞於生離死別的苦,從此,每一次的愛都是熾烈的豪賭。

我只是他最鍾愛的學生,他卻不把我視為愛人。愛情是如癡如醉,到底是美夢,到底是夢碎啊!他心中另有所屬,那成過去了,只剩下荒謬的復仇,漫漫長夜,昏聵糊塗,瘋狂的愛戀,仇恨的旋律,可他遺忘愛人的臉孔,眼前面貌相似、消殞、殘破不堪的女子並非他所認識的愛人,一定是假冒的!在痛苦和憤怒中,他毫不猶豫地把她掐死了,決心重新尋覓他的愛人,多麼感人不是嗎?夏洛特極端的敏感,她的靈魂被愛情淬鍊地天真無邪,卻存在無意識的否定和猜疑,她暗想,往後當他遺失的未婚妻從他面前走過時,他們能互相相認?

她曾經認為只要遠遠的觀看凱倫貝克的身影就能幸福了。

「夏洛特,妳就是無可救藥。」蕾米微笑。

「對不起,我只是相信愛情。」夏洛特輕嘆,無力反抗,解釋再多也是白費唇舌。

「愛情不能完全地殺死妳,就像我們的友情歷久不衰。」蕾米握住她的手,她們幾乎是一塊長大的,向她溫暖喊話。「加油,快鼓起勇氣向凱倫貝克老師告白吧!抓住機會!」

夏洛特擁有暫時回溯、停滯時空的異能力,隨著她的意念影響物質和環境的變化,凱倫貝克熱切地培育她的力量,一開始是一隻死鳥,破碎的白瓷,受傷的傷口,暫時復原了,不到數小時又隱隱作痛,她因果倒錯,在某種無法突破的時空法則,不能起死回生,大多是難以改變、情況一致的後果,渺乎其微,會連帶影響她的身體變化,作為合理的代償。

凱倫貝克天資聰穎,他是天才,他是傳奇,因此他錯了,錯得離譜。夏洛特清楚看見凱倫貝克流露出挫敗的神情,他仍溫柔地寵溺她,卻不再將她視為特別,關切她的力量了。

詩章的詠歌漸息時,一陣白光乍現,她的意識重新回到在聖歌隊排演的景況,在不協調的違和感之下,她的聲音在眾人中走調出糗,後來,她感冒了,越來越加劇。

每個人都有其秘密,她是第一次承受力量的代償。

凱倫貝克消失了,他即將在七天後,教會祭神儀式的前一天徹底離開,一次又一次地,她暗自跟隨凱倫貝克披上旅行的斗篷來到廢墟的教堂,聆聽凱倫貝克演奏並非獻給她的愛之歌,絕望的愛情,琴聲如訴,在目送他離去後,她滿懷憂傷與情愛,開始投入強烈的意志歌唱詩章,唱得如歌如泣,歌聲如旋律穿線時空,荒謬地回到七天以前,從此,教會將成她的實驗場,實現得到的愛情渺乎其微,力量的使用日益加劇,覆水難收,病得更深了,整個人瘦一圈,看起來更嬌小、失養而枯竭的孩子。

她退出聖歌隊,她穿一襲蒼白的病袍,漫無目的在大聖堂走來走去。

每一次都失敗。這近乎是無可抵抗的命運,卻將所有人受困於時空境地的輪迴,凱倫貝克走不出去,與外面世界的時空交錯,自立成一個時間軸封閉迴圈的世界。

可他最終都會選擇離開夏洛特,絕望地,她越是沉淪黯淡,意識越清晰,黑暗深不可測,寧信光明的秩序,然而,她的夢與其一切無關,玫瑰色的瞳眸染上氤氳,一切形而上的荒謬。

她萬萬想不到,竟有外來者闖進她的時空境域,所有的一切瀕臨失控,導向破滅的開始。

傳說中,神利用七天創造世界,也可以利用七天毀滅,毀滅與重生,在一線之間。

在節日的前夕,凱倫貝克又要離開了,夏洛特在教會找不到凱倫貝克的身影,這在過去的實驗,只發生過不到三次,她仍提早到廢墟的教堂等待他出現,她深信他會出現的,她一定要找到機會,鼓起勇氣告白,午夜的鐘點響起時,他都沒有出現。

夏洛特的心開始慌亂,她歌唱,聲音細小微弱,毫無變化,時間非但沒有倒退,是急速進行的,她將鑄成大錯,走進悲劇的歧線,最無可挽回的一條末路。

黑煙自燃燒的油燈中裊裊竄升,在昏暗的火光下,夏洛特在荒廢的建築殘骸,竟然走出從未見過的神職人員的身影,穿著一襲正規莊嚴的僧服的年輕女子,她不合理的單手持拿與身高和體重不符人體比例的巨大鐵鎚武器。

「我聽見妳的歌聲,這異常就是妳造成的嗎?」修女早就發現夏洛特的存在,夏洛特恐懼地走出來,直接面對不速之客。

「不……不是我……」夏洛特臉色蒼白,嚇得腿軟倒地,彷彿感受到她散發出來清新脫俗的惡香。

「妳可以對我故弄玄虛,但妳無法欺騙神,欺騙妳自己。」修女像是開導信徒迷網一般的說,夏洛特猶豫幾秒,她便在她面前點頭懊喪地承認。

「信徒,告訴我,妳的名字。」

「夏洛特。」

「好名字。」她迎上夏洛特的目光,語調誠懇。

「凱倫貝克老師……去哪裡了……?」夏洛特不敢置信,淚水滾落臉龐,她鼓起勇氣,奮力地朝向她低吼,「妳是誰?快一點告訴我一切!」

為什麼要破壞她的幸福!

廢墟的教堂,夜盡深沉,無語凝咽,萬物皆死。

「我是尤莉卡,是實現大善世界而存在的忠僕,告訴臨死前的愚人無妨,作為我神職人員應有的慈悲心。」修女簡單地自我介紹,她的嗓音甜膩卻冷淡。

尤莉卡收到麥歐卡共和國命之神教會中央分部異常回報,她只好親自渡洋實地訪察作為是次任務要點之一,她在救濟院外圍喪失方向繞轉,明確感受到一股詭異無形的拉鋸之力,將她隔離在外無法進入,直至她舉起鐵鎚搗碎,情報沒有失誤,通緝的超人一號就躲藏在這裡,目標確認,將迅速對失敗品進行殲滅。

夏洛特因尤莉卡的出現,震耳欲聾,得知殘酷的真相,當荒謬透頂的無稽之談成為現實,她能怎麼辦?

這無疑是一個悲慘的世界。

渦影響染病的古爾德病末期患者,以命之神教會的名義,創建救濟院收留無家可歸的人,暗自散播傳染病體,定期將屍體送到組織的人體實驗設施,作為實驗材料,創造出怪物,如果撐過傳染期不死,青少年的肉體是成功率最大的,夏洛特就是覺醒的新人類。

「看來,凱倫貝克早就發現妳暗藏的力量,他卻不明白一切將失控,永遠地錯過了。」

「什麼……」夏洛特啞口無言,她只覺得胸口窒息。

「自從我成功潛入這裡,他或許是和我一樣察覺到異常,開始做出逃脫的行動。」尤莉卡莊嚴地走向她面前,冷酷神色絲毫不變,以不朽的神之代行者賜予慈愛。「妳的力量要貢獻給組織嗎?我會培訓妳,妳將是大善世界根基之一,偉大的先知會庇護妳,完成妳所有想要的願望。」

夏洛特頓時困惑迷惘,另一方面非常清楚,她的願望不可能實現了,永遠的。

「不,妳說謊,我永遠無法獲得幸福,就連神都無法拯救我,唯有我盼望殷切的愛情……」夏洛特笑了,她拒絕她的邀請,淚流滿面,內心翻騰洶湧的混亂,迷失在往昔的企盼,衝突,和矛盾的慾望之中,她終於明白,最真實的幸福,源自她的自欺欺人。

「愛情?」尤莉卡不解地蹙眉,略為沉思,咀嚼她的話中有話,這便是此次少女製造混亂的動機,她得出結論,同時寬恕她對神的無禮,其掙扎地獄的面相而暗示神的恩寵。「悖論在神的面前人人平等,憐憫是向審判誇勝。我將代替先知,指引妳的心靈渡向地獄。」

尤莉卡揮動鐵鎚,巨大的死亡陰影襲來,正當夏洛特以為會粉身碎骨之際,她停下來了。

死亡的一瞬間令夏洛特完全無法思考,意識停留混沌,連一絲回憶掙扎的空隙都沒有,人生是憔悴而徒勞,少女顫慄全身,恐懼令她幼小的臉孔蒼白又扭曲,喊不出哀鳴,唇間流出一絲黏糊的唾液。

「請妳昭顯愛情。」尤莉卡低聲說,饒恕她一死,人性的花朵在幽谷中昂首,明媚燦亮,「拋棄恐懼吧,現在的妳需要這麼做,才能向我揭示何謂愛情。」

突然之間,遠方傳來巨大崩裂的聲響。

從廢墟的聖堂的方向望過去,救濟院猛烈起火,被一片火海吞噬成虛無,稀落的人聲哀鳴,自成絕境的和聲。

「怎麼會……」

「夏洛特,這就是妳選擇的命運,若想親眼見識命運真正的面貌,隨我走吧。」尤莉卡平靜地說,妖魔化的修女拖著巨大的鐵槌,她脫俗的美,篤信惡德信仰,看似少女柔媚纖細的身形,舉止毫不粗野,步履沉穩大方,筆直地走向前方,夏洛特只能踉蹌行走,一定不能失足,她哭得雙眼紅腫,視野朦朧。

「尤莉卡小姐,不好意思,妳可以為我解惑嗎?」

尤莉卡沉默,她開口,以神職人員的身分為榮譽,長於世故的微笑。「當然,這在我的服務範圍。」

「凱倫貝克老師的未婚妻……她還在世上嗎?」夏洛特幾乎絕望地開口,釐清現實。

「是的,可婚約又以什麼作為約束?妳覺得?」尤莉卡冷靜反問,夏洛特困窘起來。

「時間,愛情,金錢,環境……雙方的同意之下嗎?」夏洛特認真思考,天真懵懂地答。

「正如妳說的,一切都有可能失效,因此,絕望堅定了神的真理,妳必須相信。」

「所以可能不算是未婚妻嗎?」夏洛特愚蠢又慶幸地結論,尤莉卡不打算答覆無意義的事。

「她在哪裡?難道……就是妳的組織拆散他們的嗎?」夏洛特尖銳、不放棄地追問,即便這些事都無法打動她對感情堅韌的抗拒,她是如此想深究凱倫貝克和未婚妻的一切,她以局外人身分,懊惱地在無解的紐帶上拉扯,忽地竟斷裂了,在她瘋狂的妄想中,勾勒起未婚妻美麗的輪廓,她的胸口瞬間揪緊了,彷彿跌進百花盛開的幻象,這是什麼感覺呢?比方才的死亡一瞬間更令她無法接受……驅使我,支配我,激起我的憧憬。

夏洛特的目光緊緊盯著尤莉卡的背影不放。

尤莉卡回頭,她有一雙金色的瞳眸,射出強烈的詭惡鋒芒,真實與虛偽,收斂於眼底,毫不衝突。「錯了,是他無情地拋棄她,因為他對愛情執迷不悟。」

夏洛特聞言,縮了縮肩膀,搖晃著似笑非笑起來,她的聲調飄逸一股不期而至,難以壓抑的甘美:「啊……這就是讓人幾欲昏厥、美好的愛情……!」

彷彿她感同身受他過去那段不得人知的苦楚,她非常清楚,刻骨銘心,歷歷在目。

尤莉卡沉默,夏洛特跟著安靜起來,她們離救濟院越來越近,痛苦的哀號遍野,忽遠忽近,尤莉卡非常愉悅,勾起嘴角。

「她在哪裡?請求妳告訴我,她的名字?」夏洛特卑微地懇求,簡直是無法無天。

尤莉卡對這名少女的認知超出計算控制,她情理兼有作出判斷。「妳打算做什麼?妳的痛苦理應結束才對。」

「我要見證愛情,妳不是也想看看嗎?」夏洛特如釋重負地說,無休止徘徊在白日夢,她決心相信這種虛妄的安寧,痛苦才能走到頭,終結她幾欲自我毀滅的嫉妒,唯有虛偽……焚火無情地照亮了大聖堂。

「碧姬媞。這個失敗品就在來往堤岸的玫瑰號客輪最下方,棄置在最底層的燒煤艙,需要百人的燒煤工人日以繼夜工作提供駛航動力,她將隨大海四處漂泊,最終埋葬大海,三天後玫瑰號就要出航了。」尤莉卡用回報遺失物品的口吻說,夏洛特竊喜般的記住了,又好似完全聽不明白她言語中的恐怖含義,這是連凱倫貝克都不知道的秘密,未知的喜悅顫抖不已,她彷彿感到自己擁有一切。

夏洛特噙著熱淚,充斥憤怒和恐懼,她的心中或許閃現罪過的內疚和希望,微小、空談、盡是恥笑的一線希望,年輕的生命明暗生滅,蓬勃而又頹唐,企盼希望而又不安地驚世駭俗。

復仇的旋律絢美之至又戾氣而生,神聖的大聖堂頓時破滅,帶走無數的生命,瞬間變成人間煉獄,屍體堆疊,散發肉香,活著的人激化成老鼠的姿態四處逃竄,淋漓展現的血性震撼,越是真實,越覺得像旁觀一場噩夢,劃破黑夜的嘶吼,驚心動魄。

凱倫貝克昭示惡魔的身分,他是在地獄其外遊蕩的靈魂,踩著痛苦的步伐,接近無法逃脫的終點,琴聲懾人心魂,折斷體魄,七孔流血,他回頭,一對變形的尖耳,他的雙眼鮮黃如杏,充斥瘋狂與憂傷,生命與生命之間交響迴旋起的共鳴之音,在愛與死。

「凱倫貝克老師……」

夏洛特發出一聲嘆息,她竟然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第七天,他沒有離開教會,也不再有其他人打斷相處,彷彿被無形的命運束縛住,為什麼她無法告白?拯救她啊!

尤莉卡必會破壞阻擾,她仍想再次嘗試吟唱,回溯夢寐以求的過去,回到最初和凱倫貝克相遇的那一年,他們可以再重新相處幾年,就算要減少她的生命當作代償也在所不惜,喉嚨此刻完全發不出聲音,為什麼……

凱倫貝克全身染血,溫柔的目光迎上夏洛特和尤莉卡,揚起不加掩飾的邪佞笑容。

「夏洛特,這就是妳做的事嗎?為什麼要阻止我離開?難道是因為旁邊那個怪物的脅迫嗎?」凱倫貝克神情丕變,哀憫地喃喃,沉溺於痛苦,在心神上無窮盡的自我折磨,卻寬恕他犯下大錯的學生,憤怒一煙消失,「我不怪罪妳,這是我的錯,因為我不該低估妳那近乎平庸無能的力量。後來,一股異樣的違和哽在喉嚨,我走不出困境,只能選擇毀滅一切。我的愛人變成怪物離開了我,也是我的錯……」

不!不是這樣的!

夏洛特不能接受拒絕,為了自衛心靈的堅毅,她瞬間失語,這是命中注定的劫數,她再度被遺棄,永遠的,朝萬劫不復的深淵奔馳。

「夏洛特,來,來到我的面前。」嫣紅的流火在凱倫貝克背後虛幻搖曳,如是譎美的夢境,他誘哄伸出手,她深信那是要撫摸她髮稍溫柔的手,一切終將成泡影。

夏洛特喊不出聲,像是失魂落魄般的走上前去,若是死在單相思的愛人的手裡,那也是幸福……

一個孩子般的身影從殘骸斷壁裡衝出來,打斷夏洛特的癡想,她大吼,竭盡全力地推開夏洛特。

「快逃!」蕾米的聲音。

尤莉卡揮起的鐵鎚失去重力墜落,精準地擊碎孩子的頭顱,瞬間骨肉分離,肉屑爆裂,成為泥濘上交混的新鮮肉醬。

「妳一經起迷惘,就無需我教化和釐清愛情的價值。」尤莉卡澄澈地莞爾,無關罪惡的幻影潛伏,因為她正是罪惡的本質。

蕾米的話語喚醒了夏洛特,夏洛特幾乎喪失意志,瘋狂地轉身拔腿逃走,頭也不回的,遠了,遙不可及,他們卻沒有選擇追上她。

為什麼?她無法再想像,她放聲嚎啕,嚎啕到死去活來。

傾聽遠處的頌歌,聲音在哪裡?

朽敗的大教堂,家園毀滅,無家可歸的人又死了一次,真可悲。

尤莉卡是怪物?

凱倫貝克和尤莉卡互相殺戮的結果?

她拒絕想像。

凱倫貝克來到偏遠落後的禁區自願性服務教會,除了要躲避組織的通緝,尋覓失去下落的未婚妻,同樣是和組織將它視為實驗場,企圖播種復仇茁壯的種子,這全是她的自作多情,轉念一想,或許她早就明白了,甘願沉溺。

連續兩天逃亡的路程,夏洛特漸漸選擇性遺忘,她是個弱者,一概如此。

隨處可見的荒蕪和人心惶惶的景象,寸草不生的荒野,瓦礫殘骸與腐爛屍體,文明與自然衝突交替的毀滅,勢不可敵。

夏洛特經過一個貧窮的村莊,親眼目睹駭人的景象,為了求得生存,陷入宗教鬥爭的內戰。

一群真槍實彈的游擊隊反抗軍將卡車上裝載的難民全部開槍殺光,她認出其中有不少人穿著和尤莉卡一模一樣的標誌僧服。

「命之神是邪教!它摧毀這個國家!迫害我們原本的宗教信仰!我們不需要命之神的救濟!」他們勢必要守護宗教榮譽,生存價值,大肆屠殺驅逐信仰命之神教義的信徒和僧侶,領土之戰,資源之奪,利益之爭,階級之仇,種族之對立,教派之水火不容。

「妳是什麼人?為什麼從那個方向走來?」有人似乎發現她躲藏的蹤影,毫不留情地舉槍質問,一槍就能被射成篩子。

夏洛特非常害怕,她立刻扯下脖頸的銀製十字架,用力地捏碎在掌心,尖銳刺穿,血肉模糊,她搖晃地走出廢墟,烈陽無情地照射在她快脫水昏厥的身軀,一個孱弱的、貧賤的、未成年的少女,是輕易勾起憐憫之心,然而,這是在戰爭肆虐的時代,難以走出道德荒原。

「不,命之神教會殺害我的父母,我從地獄逃出來了。」夏洛特說謊,簡單地,在莫大的荒漠中,黑煙升起,火焰瀰漫,灰塵的沙粒與殘餘的雪懸浮在空氣中,充斥窒息,她目睹一切,又視若無睹,她再次以難民身分獲得反抗軍的資助,賞賜她一瓶水,一塊硬麵包,一片雲。

吟起妳的名,如向星辰祝願。

反抗軍問無路可去的夏洛特從今以後的打算,他們可以接應她到支持反抗軍的城市,重新開始生活,抑或選擇留在軍營,一起向命之神復仇,老弱婦孺仍是可以做些後備、照顧傷者和病人的身分,是的,在這裡,他們同樣也會罹患無藥可醫的古爾德病。

人們對古爾德病患者唯恐不及,有過經驗的夏洛特不害怕和古爾德病的患者共處一室,她會目睹這些人在她面前消逝,她卻為無法同行而受苦,重新開始新生活或許不錯,她在島上,她想著海,她在這裡,卻想著那裡,這就是她的宿命,因此,她拒絕他們的邀請。

「妳這個身無分文的小女孩是能去哪裡?」

「我要去堤岸,我想看一看海。」夏洛特神情專注。

「海有什麼好看的?」

「海很細。」她說,在潮汐裡,淺淺的呼吸,「她很纖細的。」

「妳是在自我毀滅。」

聞言,夏洛特只是幽微地微笑,轉身離去荒蕪一片、災禍不斷的悲慘世界,她不斷地走,不斷地吟唱哀歌,重拾她渺小碎裂的自我,在時空之牆中穿行,天空黎明冉冉之際,她終於抵達堤岸,眼及所見,燒焦的樹木,燻黑的石頭,翻滾的浪花,白色的鷗群。

礁石的塔鐘射出一線光,而河流入海,源源不絕的傾瀉大海,海天強烈地自成一體。

名為玫瑰號的客輪停靠在港口,發出蒸氣和金屬作響聲,她看著客輪運輸大量的葡萄美酒,新鮮蔬果,金銀珠寶,甚至是從魔都羅占布爾克運來的新鮮玫瑰,離開和回歸的旅客舟車勞頓,人群喧嘩,城市的噪音,無邊無際的吵雜,無休無止,低沉暗啞。

玫瑰號每三天在正午時分從麥歐卡共和國來往羅占布爾克。

無數擁擠的旅客在票口區排隊買票。輪到夏洛特時,她當場卑微地磕頭下跪,她身無分文,眼淚自然掉下來,並非是在演戲,她絕望地乞求他們讓她上船,這是前所未聞的事,一個看似童真未泯的小女孩,豈能有這樣近乎赴死的決絕與執拗?

站務員叫船長出來解決這件荒唐的事。

「憑妳想逃出這個爛國家?乳臭未乾的小鬼沒有錢買票就給我滾!」船長怒斥。

「我拜託大人您,讓我待在最底層的燒煤艙就行了,我只要去那裡,我也可以幫忙做事情……」

「可是那個地方……」站務員擔憂了,因為那裡大部分是永遠無法翻身、要減少刑期的罪犯,也有些是背債的窮人,遭到世人歧視的偏遠地區種族,來路不明的浪人為了溫飽一餐,四處隨海旅行,各式各樣的人都有,他們日以繼夜的挖燒煤工作,維持船在大海上的生命運作,一個小女孩單獨去那裡太危險了。

最重要的是,客輪最下層秘密封存大量屍體,定期運輸給命之神教會實驗。

「妳要付出什麼代價讓我同意妳上船?」船長因為有趣,卑鄙噁心地笑問,他看上她幼童似的禁忌肉體,儘管在他眼裡,她是如此孱弱不良,骯髒無比,到羅占布爾克如果好好打扮一番,應該也能當雛妓奴隸隨手轉賣給變態貴族,她萬萬沒想到即將要失貞了,她啜泣著,鳴鳴咽咽,卻不是為失貞所苦……

船長答應讓她上船,只能在燒煤艙和這些無恥的敗類為伍,在海上的期間,自求多福吧!船長要站務員簽寫一張證明文件,以便下船驗票,防止夏洛特趁機逃走,站務員同情她的處境,小市民卻也無可奈何,偷偷趁船長不注意塞給她一袋銅幣,叮嚀她上船後要隨機應變,活著,就是希望,危險,無處不在,對夏洛特而言,死亡已所向彼靡。

夏洛特和大夥人排隊上船了,她要永遠離開祖國的土地,即將前往羅占布爾克,教育程度不完全的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毫無期盼,當客輪離岸的瞬間,卻湧起思鄉之情,她無法抑制地再次哭泣。

夏洛特來到燒煤艙,見到無數看似凶神惡煞的男人在庸碌幹活,她立刻徒手抓起煤炭塗抹細嫩的臉孔,猶如海浪熱砂撫觸,刺痛她的身心,下一刻,她爬上鐵欄杆,跳進煤炭槽盡情翻滾,弄髒一身,她在路途中,早已褪去聖潔。突然,她看見有一把生鏽的鐵剪刀,毫無憐惜地拿起它割斷她烏黑的秀髮,剪得像被狗啃一樣,燒煤工人如果不仔細看,夏洛特就像是一個發瘋的、快死去的孩子四處遊蕩在燒煤艙,她潛伏在煤炭堆,奇異的歌聲漫無邊際傳來,竟離奇地治癒燒煤工人的心靈,男人們不明白的流下汗水交混的淚水。

關於盡頭,關於彼岸,碎浪翻飛暗處流轉,載浮載沉,夏洛特抬起眼,透過小小的玻璃窗專注地凝視海的形狀,海面上閃爍破碎的光,傾斜的、她再次想起海妖賽蓮以歌聲奪水手魂魄,她唱起他的歌,初識他那天,生命自是搖晃如夢。

在海上看見海的風景,和陸地看見的海完全不同,深刻的烙印在心扉,歡樂的喧囂在上方,而這裡悶熱得汗流浹背,隨時都能昏厥死亡。

第一天,在放飯時間,她和燒煤工人一夥人排隊,他們注意到她的存在,便問她為什麼要執意待在這裡?

「我想見屍體。」夏洛特說。

「真是一個瘋孩子。」

「也許,她的父母就在那些屍體當中吧。」

「搞不好這小鬼是扒手,打算偷我們的錢,若是如此,我就砍下她的手腳,讓她生不如死。」

「她正好可以供我們玩樂,名副其實推入火坑。」

「喂,前幾天才有人意外而死,不要說這種屁話!想被揍嗎!」

無法辨認是誰在說話,人心揣測穿梭來往,迴蕩在密閉下層的燒煤艙,忽然覺得他們沒有想像中的可怕,言語在空中飛舞漸次凋零時,夏洛特開口:「你們待在這裡,不怕被死人傳染,痛苦地潰爛死亡嗎?」

「哈哈哈!我們為什麼要害怕死人!」

他們大笑,夏洛特跟著笑出來,笑容靦腆,死人確實比活人仁慈多了,他們指引她方向,就在堆放廢棄物的盡頭--就是存放屍體的地方。夏洛特提著油燈,小心翼翼的爬下鐵梯,前往黑暗深處。

密閉的室內定期噴灑大量消毒水,撲鼻而來的是交混發霉的溼氣、鮮血、屍臭、燒煤的味道,夏洛特當下忍不住摀鼻反胃,這裡擺放無數的棺木,每個棺木制式化的寫上人名和編號,她才意識到,萬一這一切只是尤莉卡的玩笑該怎麼辦?然而,懷疑和恐懼的念頭,在她翻找第三排時就消失無蹤了。

「碧姬媞……」夏洛特對著冰冷的棺木呼喚,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來,沉浸在一種荒繆的幸福感裡,那是她從未感受過的,這個幸福,她似乎已等待多年,甚至可以說她這一生就是為了這一刻而存活,她腦中所思想的,不是嫉妒,也絕非死亡。

驅使我,支配我,激起我的憧憬。

夏洛特豁然開朗,彷彿重獲新生,手中的燭火已經隨濕氣微弱,忽明忽滅,恐怕她失去光亮後,就會陷落真正的一片黑暗。

奮力一搏,開啟棺木,時間成形,未婚妻的臉孔在細石鑿碎間慢慢浮現,而愛人的臉孔復疊著她的絕望,琴聲如訴,如歌如泣,逐漸在石碎間斑駁剝落。

美,無情的美,夭折了幼小的靈魂,夏洛特那張憔悴的臉龐卻像是點亮的花瓣,她天真無邪地笑開懷!她強烈目眩神迷,虛象與實境交織,如此不可思議,她對愛的饑渴從壓抑到自我放逐,殉身在對幸福的追求,最終在這一刻昇華實現。

碧姬媞赤身裸體披著大地色長髮,擁著絨毛娃娃,彷彿奇異的密度在黑暗中回響,衝擊夏洛特凋零的身心,若是這樣的絕世美人下船,流落在任何人手中,都會想替她梳妝打扮吧?然而,屬於碧姬媞的故事,夏洛特將永遠無法參與。

碧姬媞緊閉凹陷的眼帘,彷彿睜開眼就能熠熠生輝,她還活著,氣若游絲,幾乎要停止呼吸,她陷入無盡的沉睡,她脆弱的身軀處處動人,美妙絕倫,勾起欲念,她是欲念本身,卻帶來劫數。她身材修長、優美、挺拔,彷彿遵循某種純潔至美的內斂及童話裡高貴血統的體魄,她的面容和手指顯得柔美清純,是能輕易撈起花瓣的手指。

時光荏苒,荏苒不再,共鳴有音。

諸繁幻象,迴廊無盡,碧姬媞少女般的胴體停滯而柔軟,抵銷魔幻可怖的沉溺,猶如毒藥與解藥,通過一種溫柔的、殘酷的謎與此結合,抵銷時光的青春流逝,虛幻消殞的美,美好的夢。

如果親吻她朱紅的唇瓣,她會不會就此清醒呢?夏洛特非常醉心,她趴伏在棺木旁,卻開口吟唱亦真亦幻的搖籃曲,胸口絞痛起來。

「睡美人,永遠沉睡吧,這樣世界就不會傷害妳了……」

夏洛特輕輕地闔上棺木,她微笑,覆上一個唇吻。

哀艷是童年,夏洛特睡去了,半睜半闔的雙眼裡,大海似是遙遠,愛欲糾葛在她淚眼中模糊一團。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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