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22

窮山惡水 Unlight x 眼鏡犬



窮山惡水






美人系列2








太陽無處可躲,只有風能帶走足跡。

他們離開救濟的教堂,這幾日來一路穿過矮橡樹和冬青,然後走上多石的地面,黑色的樹紮根在貧瘠山坡的裂縫裡,他們在日光下撿起枯木揮開長及腰的野草,午後時離開草地登上一塊峭壁,這峭壁如同未知世界的邊緣。天色漸暗,在他們下方的荒蕪之地向東北延伸,依稀看見地面上有一處石瓦屋煙囪燃燒著隱隱煙霧,靜謐地飄浮而逝。

「那裡有一戶人家,拜託他們收留我們一夜吧。」艾伯李斯特說。

「省力吧,他們不可能收留像我們這樣的人!」艾依查庫顯得有些義憤填膺,他飢腸轆轆,疲倦與傷口的疼痛讓他口氣暴躁,跋涉旅途中更增添不耐。

況且像在這樣的邊緣地帶,離奇地有人居住,可能暗藏危機四伏,這也代表,他們逐漸接近文明地帶,艾伯李斯特打算要前往古朗德利尼亞帝國的國境。自從決定更改姓氏隱姓埋名的一刻,艾伯李斯特就不打算回到祖國魯比歐那聯合王國,消失的佛雷斯特希爾就在境內。

艾伯李斯特鎮定地望向他,那語調確實就是一個疑問句:「你覺得我們算是什麼人?」

艾依查庫啞然無語,一瞬間,他彷彿隱約明白些什麼,無須言語的默契。

「無恥之徒,理應如此,」艾伯李斯特思索,微笑著說,彷彿重複宣揚不可動搖的立場,「艾依查庫,我們就是走投無路。」

「好吧,噓……我們就去拜託他們,請求留宿一夜。」艾依查庫眨了眨眼,鬼迷心竅地挑起唇,忽然間覺得嚴峻荒涼的地帶不再冰冷無情,他們都睡在陰森寒冷的山洞,吃著溪魚和小型嚙齒類動物。

當他們下山抵達石瓦屋前,天黑了,艾伯李斯特攙扶受傷的艾依查庫,即便已親手挖出受感染的右眼球讓他不當場致命,沒有即時完善治療,傷口血肉模糊,潰爛疼痛。

「這裡好疼啊。」艾依查庫喃喃說,再次冒起冷汗,艾伯李斯特只是扶著他的腰上前敲門。

「有人在嗎?請求您幫忙,這裡有人受傷需要休息!」艾伯李斯特吶喊,就像是個老掉牙、荒唐至極的膚淺玩笑,此時,夜半三更,萬籟俱寂,如果不應門,就打算強行破門。

隨後不久,出來開門的是一對年邁的夫婦,他們面無表情,似乎習已見慣見客,觀察艾依查庫觸目驚心的傷口,紗布滲透渲染混著紅黑、濃黃色的液體,即使那裡面已成不堪入目的深淵,他們便是邀請進屋。

從前,這裡是有村落的,受到渦的侵襲這裡就化為烏有,他們年老了,無路可去,不願意搬遷,在此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每年都會有零星的浪人上門光顧。

「沒想到竟然會有年輕人經過此地,顯然少見,近來又發生什麼大事?」

老婦人明知故問,將準備好的乾麵包端上餐桌,她舀一碗放著稀疏洋蔥的清湯,艾依查庫接過小聲答謝,避開她狐疑的眼神,他不擅長和人交際談話,他不確定裡面有沒有下毒,只好低頭對著熱湯大眼瞪小眼,忍受誘惑折磨,他小心翼翼地環顧屋內,他抬起頭就能看見她的丈夫一言不語,沉默地站在角落盯著他們。

「我跟他是兄弟,我們一路上都在逃亡。」艾伯解釋他居住的小鎮又有渦出現了,將一切希望夷為平地,他們打算到帝國,這番言論確是屬實的。

「你們長得一點都不像,我聞到惡毒的氣味。」老婦人怨恨般的喃喃。

「誰說兄弟一定要有血緣關係?」艾伯李斯特泰然自若地回答,他毫不在乎,非常有禮貌。

「你們是連隊人吧?」老婦人問。

即便他們一身打扮非常明顯就是落魄的殘兵,艾伯李斯特拒絕回答問題,腦海裡掠過犧牲的連隊戰士的枯骨,旁邊的艾依查庫居然已狼吞虎嚥埋頭吃起來。

「連隊和渦已同歸而盡,世界太平,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他們不過是製造混亂的鼠輩罷了,我們的兒子就在那裡白白犧牲。」

「我很遺憾。」艾伯李斯特篤定說,自從確認連隊敗亡,他相信這一切都只是推翻世界格局的實驗罷了,道德法則無不被歷史法則推翻,無論是何等終極實驗,不會有人認為,一個人輸掉決鬥,就足以證明他的觀點錯誤,然而連隊就是輸得徹底離譜,才會造成今日的淒慘局面。因此,個人意志是如此微不足道,離經叛道的意義何等重大,人類的自負將永無止盡。

「死亡就是如此,沒有人可以代替誰而活。」

沉默。

艾伯李斯特回望牆角,就在那瞬間,他看見老先生舉起槍朝向自己,爆發出火藥煙硝,艾伯李斯特無法全然避開,子彈摩擦他的肩膀,艾依查庫發出嘶吼,不顧一切掀桌大吼,想要衝到艾伯李斯特的身邊保護。

「你們看起來別有企圖,與其讓你們強行破門,不如放你們進屋,潘德莫尼已下令要通緝殘存的連隊戰士,屆時會有一筆豐厚懸賞金。」老先生顫抖地說,一個法則也許是弱者剝奪強者的權利,誰知道?

迅雷不及耳,老先生朝艾依查庫的腦袋開槍,艾依查庫不懼敵的正面衝上前揮刀往老先生脖頸一砍,割喉鮮血泉湧,他扭斷他抓握扣板機的手指,槍管最終淺淺地摩擦在腹部表皮,艾依查庫痛得發出悶呼聲,他連中兩槍,第一槍子彈好運的摩擦他的右耳,射到太陽穴就會瞬間斃命。

與此同時,艾伯李斯特看見老婦人緩慢而恐懼地退後到爐火,她伸手執起放在木柴堆的斧頭,艾伯李斯特立刻追上前,徒手制伏一個手無搏擊之力的老人,將她壓倒在身下,然後,艾伯李斯特冷靜地舉起斧頭往她的脖頸落下。

「艾依查庫,沒事吧?抱歉,這次是我計畫不周全,我太草率輕敵了。」艾伯李斯特狼狽地說,他們被逼著走投無路,計畫顯得太莽撞行動,一塊塊鮮紅色的血斑擴散而來,染過他的全身。

「哈,這是我們的第一次吧?我也有錯,一碗湯的代價該死的高,我發現不得不改變戰鬥習慣……比起這個……」艾依查庫虛弱地搖頭,他摀住血流不止的右耳,他放聲大笑,「這也是你第一次拿起斧頭吧?你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血腥樵夫!」

「挺適合我的,不是嗎?」艾伯李斯特舉起斧頭,幽默地彷彿回應他期待似的,再次揮向死不瞑目的屍體,碎裂得骨肉分離,「人心不古,好人難遇。」他說,輕巧地。

石瓦屋懸掛一具屍體,如同一個血淋淋的幽靈,老先生被割了頭皮,鮮血從頭部流進眼裡。艾依查庫笑得憤怒而猙獰,翻倒的桌椅一旁老婦人已血肉橫飛,他拿起斧頭不斷砍,大切八塊,他就是在洩恨,對一個無辜的、慘死於惡徒雙手的老夫婦宣洩恨意,他咬牙切齒,將惱恨和暴力一股腦從鼻孔呼出,他吼得猙獰厲害,嘴唇咧得高,乍看下像一頭失控的惡犬。

「你在做什麼?」艾伯李斯特問,他忙著翻箱倒櫃尋找有價值的財物,才放任艾依查庫一會兒不管,立刻出事了,空蕩的胃溢出酸液,他已然喪失食慾,就在這時,他在抽屜裡找出用麻布包起的一條珍珠項鍊便塞進口袋,他能為省去不少長途的舟車勞頓暗自高興,然而,不管怎麼說,這依舊是殺人又竊盜,活下來的人怎麼會是英雄?

艾依查庫行徑荒唐超過,無法停下。

「他們攻擊你……想要殺死你!不可原諒啊!」艾依查庫憤怒的吶喊卻被屋外無情狂風帶走了。

「艾依查庫,冷靜下來,他們都死了,一切都結束了。」艾伯李斯特從槍袋取出手槍,手槍向上彈起又落下,突然之間,失去恐懼的咆哮,屋裡只剩下槍聲的餘響。艾依查庫回頭,他看見艾伯李斯特背著牆站定,煙如霧一般瀰漫,煙裡的那人彷彿凝固住了,可只要伸手一揮,會不會就此將一切化為烏有?

艾依查庫從驚懼裡恢復平靜,他喪氣似的捶打木櫃留下的彈孔,「不,我不能接受這種結果,永遠不能。你剛才是想殺了我嗎?」

「如果我是真的要殺你?」艾伯李斯特反常的問。

艾依查庫沉默,他抬起憂慮的藍眼,望向消散的煙霧,出現他朝思暮想的人影,嘴角浮起令人瘋狂的平靜微笑:「我會反咬你一口,一起去死。」

艾伯李斯特走上前,他把艾依查庫推向牆壁,粗暴地擒起艾依查庫的頭髮拉扯,他抵著牆向他微微一笑,如是他們曾歷經過的青春往事,皆已在此刻灰飛煙滅,他包紮好的耳朵再次流血,正從艾伯李斯特的指尖流下,沾滿鮮血的手指撫摸腹部的傷口,一股燒灼的刺痛竄上脊背。

艾伯李斯特放鬆力道,溫柔地撫摸,撥開髮根,露出一塊顯得乾淨純真的頸背,掌心將之覆上。

「艾伯,好涼,好黏啊。」艾依查庫低聲抱怨,旋即,傾靠在他的肩膀上,陷入沉默,緊緊地相擁,他的表情泫然欲泣。「我好疼,挖一顆眼球還不夠,要怎麼徹底從痛苦中解放?」

「我們把屍體拿去埋,就能一夜好夢,永遠的。」艾伯李斯特卻選擇予以冷酷地答覆,那天結束的一塌糊塗,慘不忍睹。

他們離開石瓦屋,渾身血汙惡臭,衣衫襤褸,跌跌撞撞,走在一條黑松林的狹路上,除了野獸的鼾息和無情狂風的呼吸,什麼聲音都沒有,抬頭一看,一個月亮懸掛在參差不齊的山頂上。好寂寞啊。不知道誰的聲音先開口,也許是忙碌挖掘坑洞的艾伯李斯特,或是慌亂地撿起散落一地的屍塊的艾依查庫,他們難得一致的坦誠傷痛。

死亡司空見慣,沒有分歧。

最終將四分五裂的屍體埋葬,石沉大海。

他們喪失精力和耐心,隨便地鏟幾塊土倒進去,沒有完全覆蓋墳墓,敷衍般的完事後回到小屋,今夜不必餐風露宿。艾伯李斯特升起火爐,他要艾依查庫把惡臭的衣服脫下丟在屋外,在交代的同時,他已經親自履行。

「艾伯,我們脫得精光好奇怪啊。」艾依查庫盯著艾伯李斯特精悍結實的裸體上下打量,他的肩膀用一塊棉布包紮傷口,他卻不懷好意地盯上他的生殖器。

艾伯李斯特無視他的動機,他走到他的旁邊,撿起他掉落一地的衣服,無情地把它當成垃圾朝窗外丟出去,打開衣櫃,找出幾件散發老人氣味的冬衣,比他們丟棄的一套連隊制服溫暖多了。

「你先選,挑剩的在給我穿。」

「為什麼?」艾依查庫疑惑地眨一眨眼。

「我可不想聽你抱怨不喜歡,沒得挑了。」艾伯李斯特背對他,閒話家常地閒聊,他將翻倒的餐桌扶正,平靜地往陰暗的壁凹找出不少微薄食糧,還有一桶打來的水,他竟親自煮起一鍋熱湯。

「我被火烤得好熱,我等一會兒再把衣服穿上。」艾依查庫精疲力盡,他卻開始汗流浹背。

「隨便你。」艾伯李斯特說,他也沒把衣服穿上,顯然他不是很想沾上老人的氣味。

「你要喝嗎?剛才的湯打翻了,我一口都沒有喝到。」艾伯李斯特說。

艾依查庫點頭,很久沒有吃他煮的食物,非常期待。

然後,他們赤裸地坐在餐桌吃飯,畫面顯得荒繆可笑,可他們毫不在乎。

「雖然已經消毒過傷口了,你現在還好嗎?」艾伯李斯特有找出一瓶過期的消毒藥水,勉強地將就使用,也將子彈挖出來了,好在他們傷勢不嚴重,這點皮肉傷尚可承受。

「我很好。」艾依查庫聳肩,如果這裡有酒就更好不過,他要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床墊上呼呼大睡。

深夜就寢時,艾依查庫突然吻上艾伯李斯特的生殖器,他永遠止不住飢渴,湧起了貪欲,他告訴他,他剛才就虎視眈眈很久,年輕就有一股無可救藥的、不可抵抗的活力。

艾伯李斯特的兩腋夾住艾依查庫傷痕累累的腿,單腳跨放在地板上,好支撐艾伯李斯特刺進艾依查庫的甬道,未經完善潤滑,他承受撕裂般的痛楚。相信這是愛,也帶來痛苦。艾依查庫很疼,一開始分身垂軟,沒有勃起,藉由前列腺高潮,艾伯李斯特的神情動搖,被慾望昏黑了輝煌的雙眼,他們凝視而接吻,在體內大肆抽插激盪起燒灼般的情慾,而艾依查庫難以克制地大聲浪叫,他甚至攻擊艾伯李斯特,狠狠地往脖頸咬了好幾口留下齒痕,分身忽地變得硬挺疼痛,接著,停頓、又急促般的噴精,大量流淌在腹部上,他的股間濕黏一片,流淌濃烈轉淡的精液,他們做愛糾纏的畫面彷彿是迎著朝陽的剪影,他們憔悴,骯髒,疲憊不堪,忍受難聞的氣味擁抱睡去,黎明前,他們洗劫一空,起身上路。

從森林的那一端,地平線上隆起的城鎮,明天就可以抵達。

終於抵達古朗德利尼亞帝國邊境,他們經過廢墟般的墓圍牆,這裡或許曾經也有文明存在過吧。這裡沒有燈,沒有巡夜人,沒有狗,在灰色的黎明中,他們沿著一堵牆坐下等待天光,天很冷,霧化的空氣圍繞。

回不去了。艾依查庫眨眼的表情茫然,他呼喚起他的名,聲音聽來如此溫存,令人可悲。艾伯李斯特想起曾經的音樂、詩、微渺的夢、消逝的平和,混沌的呢喃,所有的想望交融在一起。

「這個城鎮在招募新兵,而且不問經歷。」顯然地,艾伯李斯特已經決定要去了,絕無退路,除非以死終結,「傷口還好嗎?」

「再怎麼等眼球都不會長回來啊。」艾依查庫笑了,所以,他會愛他,挾帶著痛苦的昏厥沉溺在永無止盡深淵,一直到死。

「要跟我一起來嗎?」

「當然,請讓我跟隨你一起去吧!」

艾依查庫綻放的笑容如玫瑰,天真亦無邪,擁吻時,時間該是停止的吧,悠長無際,回應親吻時,彷彿懸浮在無重力狀態,艾依查庫若有似無地咬著下唇,舔吻艾伯李斯特的唇瓣呢喃低語,他們說些什麼呢,在塵土飛楊、沿路盛開不知名鮮花的荒郊公路上,森林的喧囂漫開,狂風無情遺落下破碎的詩句,吹散塵土馥郁的花瓣與野草,即使這一片喧囂無垠美好,世界依舊是死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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