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8/21

Unlight x 佐王 鸛鳥踟躕11




鸛鳥踟躕 11















 第十一章

這是威廉.庫魯托甦醒後的一個月,他獨自一人漫步一年前和王艱苦行進的荒野,這是一道不遠的距離,如今他已來回布隆海德城數十趟了。

威廉沒有決定去向,埋骨處就只是行走的土地而已,零星的球莖花在腳下輕柔搖曳。
他就到處走走。

闊別數十年,威廉回到王城,截然不同的景色,歷經戰火,文革之禍,遠遠看上去,比起稱作一個國家的首都,倒像一個野村,在分岔路口的大樹,稀疏散落無名之墓,威廉看見魯比歐那軍隊,沒有來龍去脈,他們便已經在那裡。

戰爭結束了。

一夜之間,突然宣告一切戰爭的結束,把和平變成永久不治的創傷。

卻只是加深了對炮火聲鮮明的印象,長年處在侵占、戰火、內亂、飢餓的隆茲布魯王國已是見怪不怪。

威廉徬徨、慌亂、迷失、一面走,呼吸著濕冷的、帶有海水鹹味的空氣,每個交岔的路口都植有巨大的墓碑。

曾遭戰爭破壞的街道柏油瓦礫,時高時低,混凝了很多的岩石、垃圾、骸骨,碎裂的砲彈鋼片,周圍的景物粗野荒涼,隨處可以見到大海,還有和他一樣沒有歸屬的人們。

來自魯比歐那北方邊境的巴拉克的少數民族的難民遭到魯比歐那共和政府的拒絕,無法登陸王城,最終選擇投海自盡。

威廉猝然不及直擊了沈船的過程,在槍聲和號令的驅趕下,他只能轉身離開,一時之間難以面對,和同樣沉默的目擊者們前往廣場鋪地的重建工程,面對死亡,總是開始不自然地尋找繼續生存下去的理由。

隨著他之後,陸續有不少人民出現了,鋪石的大道,河上的橋樑,除了維護秩序的軍隊,四處是密密麻麻、不分男女老少,異色的人們,載著鋼筋水泥的卡車,馬,就算有些不是隆茲布魯人,若能得到一口飯的機會,就會替政府獻出勞力工作,一部分軍人會攜帶武器,就是離奇到無法理解地把武器丟棄、賣掉了,一旦離開沉默的港口,街道便迴盪著喧嚷各種語言的謾罵聲。

色彩黯淡的王城,沒有戰爭,只有四處可見的骸骨,彷彿這些死者正在鄙夷望著這些活著的戰敗者,日復一日的挖掘,消毒,埋葬,禱告,進行重建王城的工程,永無休止,全城四處是混凝骸骨的髒泥瓦礫,才剛下過一場短暫的驟雨,士兵驅趕妓女們上了一輛卡車,當卡車即將發動,突地傳來一股烏有的激情歡呼,死氣沉沉的工人和士兵們冒雨追逐卡車好一陣子,向妓女道別,妓女們紛紛擁擠在車後頭上,被風吹雨打回應著道別,每個人身上都是卡車後輪濺起的骯髒泥水,很快的,當她們離去後,眾人疲倦不堪,拖著沉重的腳步散場。

「這些異族人反抗的命運只有兩種,勞役營和大海,開始工作吧。」威廉聆聽著一名同樣和他目擊的工人的喃喃自語。

威廉同意了,舉目向前望去,凹凸不平的廣場淹沒在濕重的霧氣中,威廉現在也是一名工人,然後他們開始進行枯燥的作業,是的,挖掘骸骨這檔事,或許比起在慘死十年前內戰的亡魂們好多了吧,誰知道呢。

「從這個跡象,大概是什麼屁都找不到了!我們換一個地方挖!」跛腳的工人無法掩飾一肚子徒勞的火氣。

「您可能不願意相信,我是沒有歷經過內戰的,現在挖掘的深度已經到達極限了,這樣的工作究竟要持續哪天才能結束?」威廉竭力掩藏著疲倦,他的下半身埋在土坑裡,挖掘出斷截的一塊腿骨,屍骨通常都埋得很淺,如果是遭屋瓦壓垮住就麻煩了,必須將這些障礙物移除。

「誰在乎那些啊,能逃離倖存下來就該萬幸,從內戰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一年,然而戰爭遠遠不止這些年了。」跛腳的工人說,隆茲布魯早在選擇開戰的那一天,國家便不再是國家了,違背人民的期望。

「這裡的死者已經埋葬一次,我們挖出來,要給他們埋葬第二次,也許哪一天會有第三次。」女工人附和說。

「是的,如果埋得夠深,將永遠無法結束這項工作。」威廉得到結論,用鐵鍬將頭骨移出來,臉上毫無懼意,骨頭與濕泥混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塊乾木頭混在泥土裡,散發出詭異的清香。

「冬天失敗的國家就是這樣啊,貧窮,飢餓,缺水斷電,這麼寒冷的天氣,即使最近沒有下雪,缺衣缺糧,沒有希望。」日落前,威廉和眾人們被魯比歐那軍隊召集在廣場,分發今天透過粗重的勞力換取的糧食和牛奶,偶爾能分到一點錢。

「冬天快結束了,新的一年要來了,打起精神吧。」工人們互相安慰。

帝國的不死皇帝的獨裁暴政,洗腦,宣告發起大規模世界戰爭,侵略鎮壓占領他國領土,血洗大屠殺,排除異己,知識分子及郡縣制度,皇帝中央集權和軍國主義終年是無法和解的政治鬥爭,終於使帝國內部體制僵化腐蝕,衰退,百姓不堪徭役負重,復歸的帝國元帥密謀策劃,終於掌握機會,發動軍事政變叛亂進攻皇帝廟。

現在輪到帝國正在面臨短暫的革新動盪。

千年不死皇帝的政權終於崩解,曙光就在眼前的歷史性絲毫感受不出一絲溫暖。就像運走妓女那輛卡車的後輪,將舉目所見之物都濺上泥水,威廉安靜地聆聽著,那些他尚未甦醒的日子裡,隆茲布魯人歡喜觀賞著潰退的帝國軍隊。然而王室政權解離的隆茲布魯,人民最後的一絲希望被冬季的寒風刮走,如今的隆茲布魯,陷入了另外的泥沼裡。

魯比歐那原先是聯邦王國,是提倡多元民族的大熔爐,卻存在歧視的問題,對少數民族實行政治壓迫,經濟剝削和文化奴役的政策。梅爾茲堡的魯卡大公一生不斷譴責此王室的暴行,民族關係十分矛盾緊張,過去隨著帝國一意孤行發起世界侵略戰爭,魯比歐那和隆茲布魯及不同民族、王國結盟對抗帝國。

女王奧古斯特猝死,由十二歲的女兒亞莉山德安娜繼位,托雷伊德要塞及城牆之都普羅維登斯被帝國亡者大軍擊破,隆茲布魯王國隨著唯一的王子古魯瓦爾多戰敗,最終導致亡國,被帝國殖民的命運。

魯卡大公在領導集結起所有的民族,不分階級的勞工,向魯比歐那王室貴族抗力,掀起革命鬥爭,強調關於無產階級革命勝利後,反對過往實名的聯邦制,主張魯比歐那將會是中央統一集中的民主共和國,積極支持被壓迫的民族爭取解放,最終由梅爾茲堡大公魯卡在首都阿瓦隆舉行武裝起義革命鬥爭成功,成立臨時的梅爾茲堡的政府,輾轉建立梅爾茲堡社會民主工黨。

亞莉山德安娜的統治只有短暫的十四年,從十二歲的少女繼任王位,從一開始的不能政務被插手干政的魁儡到有勵精圖利之志,積極地肅清改革自身腐敗王室官僚,解決民族糾紛,帝國長年侵略戰爭,經濟衰退,生存資源條件短缺不足,動盪不安混亂的政治局面,身為末代女王的燈火無法照亮黑暗,無法抵抗大時代的洪荒,王朝政變危亡,在首都阿瓦隆人民期望下斬首處刑,結束了魯比歐那世襲王朝,按照她的期望,實現大同,和平卻憎恨著她。

在魯卡大公過世後(死因官方未公開)經過數次派系分裂政治鬥爭,梅爾茲堡社會民主工黨演變成魯比歐那共產黨,也是王國唯一的合法政黨,更換了繼位者,穩固了共產社會主義政權,一向提倡多元民族,無階級,平等,博愛,共產主義社會理想變質而腐敗。

過去曾被壓迫的邊境少數民族突然大爆發,激起極端的民族主義,昔日被壓迫的仇恨,拒絕和平,拒絕民族融合包容,哥爾嘉,巴拉克,馮迪拉多,開始屠殺了昔日西部繁榮的魯比歐那地區,通往地獄的道路是由善良願望鋪地而成的。

帝國、魯比歐那,紛紛歷經改朝換代,全新的統治主義,兩個強國談判春天就開了頭,最終的協議遲遲沒有簽字,恰巧是被帝國殖民遺棄,曾與魯比歐那土地相鄰結盟的隆茲布魯在如今的歷史定位性就尷尬了,雙方目標都一樣想要瓜分隆茲布魯納進擴大政治權力的軌道,一場春雨洗滌世界的樣貌,戰爭與氣候的肆虐下加速倒數的末日光景,資源匱乏,道德淪喪,善惡無分,吞噬弱者,幸運且不幸的是,殘破的隆茲布魯目前尚存在利益價值的。

現在的戰爭不同於過去的任何一次的戰爭,它像蛆蟲一般深入到一切細胞裡,浸透在這個國家的每個細胞,隆茲布魯自古是尤拉斯大陸中部的小國,有人說,祖先是扛著武器在打仗的,拼搏生存,若不打仗,不拿武器,國家的人民將會失去生機,根子也要慢慢枯萎,最終消亡。

自從威廉被古魯瓦爾多殺死的那一天起,似乎從此脫節這世代的命運,遠遠不如威廉的預期和被迫置身之外的疏離感,古魯瓦爾多召集殘存的王儲軍,主動前往魯比歐那,以復甦的王權政治派系名義要求入盟,國旗擺脫帝國主義的斧頭後,重新升起,隆茲布魯的王族重新成立流亡政府,接受魯比歐那的扶持。

魯比歐那接受了從內亂後失蹤十年的黑太子,為了籠絡人心,穩住對隆茲布魯的統治和共產大同的經濟效益。

人們現在把隆茲布魯稱為第二個隆茲布魯,往後還會有第三個,第四個,一個不被世界承認的隆茲布魯,王族再次令一部分的隆茲布魯內戰倖存者蒙羞,失望,憤怒,恐懼,最終是對古魯瓦爾多不共戴天的仇恨。

然而,無可否認的是隆茲布魯歷經內戰的十年後,確實因為古魯瓦爾多擺脫了帝國的殖民控制、掉進更深淵的無政府地帶。也有人民支持古魯瓦爾多在地方的復興,復歸的古魯瓦爾多沒有力量讓隆茲布魯從世界經濟獨立,也無法單靠武力擺脫往後革新的帝國的要脅,諸多被帝國殖民的小國紛紛趁著帝國混亂時,加入魯比歐那的共產聯邦共同對抗帝國主義,當然也有不少小國是被與過去截然不同執政方針的魯比歐那併吞的。

威廉知道,總有一天,古魯瓦爾多注定會被殺死清算。

走狗!

古魯瓦爾多是一個親共的走狗。

魯比歐那樂見隆茲布魯要回歸歷史大同的擁抱,古魯瓦爾多將替魯比歐那出征,解決魯比歐那始終無法解決的民族大熔爐問題,古魯瓦爾多回歸戰場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取,然而他注定是一名血染梟雄。

過去人民認為有了武器,有仗打,就能讓一切起死為生嗎?人們是那樣想的,同時希望戰爭結束,實際上戰爭加速隆茲布魯人的滅亡。

有武器也好,沒武器也好,無論有沒有王,這個國家的人民,自由,尊嚴注定要消亡的。

冷春不明顯,幾場冷雨後,大街小巷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虛晃著處在混亂無序、洋溢虛假和平不安的日子。

威廉自從甦醒後,每天和工人挖掘骸骨埋葬舉行儀式,鋪路,鋼筋水泥重建建築物、修復水電天然氣管線等勞心勞累付出沒有相等回報的工作,他持續不間斷地接收失蹤十年的古魯瓦爾多復歸,接受共產扶植穩固在隆茲布魯的政權,對抗反抗軍,實際上是魁儡當家的訊息,謠言滿天飛,始終沒有見到他本人。

在十年前內戰自相殘殺犧牲的人們,古魯瓦爾多是天生的領導王者,不論政治立場,國籍,宗教,種族,不計一切代價和犧牲,也只有他能辦到,他回到邊境之河,從稀疏的村落,重頭開始,革舊維新,集結率領還活著的人們不要遺忘通向重生之門,耗盡一年尋找挖掘、清理、消毒、祈禱、埋葬亡者的骸骨,風吹日曬雨打,周而復始,日復一日,永無止盡的艱苦作業,才剛開始起步上軌道而已,有更多找不到的骸骨和重建工作,停駐的帝國軍和魯比歐那軍的鬥爭,糧食與金援上的困難等等,作為古老的首都,布隆海德王城如今變成這樣的悲哀的場所。

在埋葬死人的地方,嗅著死亡的氣息,千方百計呼喚死者出來,幾乎把所有美好的事情都遺忘了,至今找不到的屍骨,想必猙獰地融化為泥吧,威廉明白這一切所為皆與救贖和贖罪無關,大事去矣,他看得見死去的靈魂化為無數光點像發了瘋的星空,離世間越來越遠,人們依然這麼做。

這是獲得安寧的唯一辦法。

時過境遷,最糟糕的壞事從天而降,想必會有極好的事來臨,布隆海德王城歷經汙染和浩劫後,人類目前無法居住,卻有野生動物走出禁忌的森林,棲息在被毀滅的文明繁衍新生,然而在污染的環境之下,牠們也是活不久的。

清冷,長空無際,融雪的森林平原,休耕不復的田野,聳立著許多圓圓的小山丘,纖秀的金黃色樹牆,懷抱夢,山與海,威廉馬上察覺春天來臨了,原來是一個令人寂寥的春天,死亡的困惑帶來了麻木,威廉比誰都深知這種麻木,傷感,他祈求某種救贖,或者懲罰,到他死為止。

將來,人們會爭先恐後追求古魯瓦爾多的死亡,他也確實死過一次了,他曾建立的墳墓既無標記,無十字架,只有一首關於他的歌。

純粹的虛構融化在恆久充沛的現實,那年春天,女兵到處在打仗,墳墓處處可見,就像散落在山丘和海岸上的山羊,既不知名字,也不知從何而來,關於他的死,彷彿大海映現在眼前的遼闊無垠,關於他的歌,無邊無際,歌裡肯定有海的內容,也有太陽,關於遙遠的、心碎的、背信忘義的海的內容。

威廉結束工作,會徒步走回距離王城十公里的村落,一戶不起眼的民房,沉睡的這一年,他是被古魯瓦爾多安置在這裡的,他一想到自己是被古魯瓦爾多秘密保護著,難以釋懷。

是一名孤獨年邁的智者在照顧他。

威廉甦醒的那一天清晨,非常混亂不安,他一見到老人便睜大雙眼,心臟單純地以一種雀躍跳動起來,他立即認出了他,數次見過這位老先生,相當有緣,一股寧靜竄上心頭,使他終於平息下來。

「老先生,您記得我嗎?我們曾見面過,非常謝謝您當時的關照,我怎麼會在這裡,殿下在哪裡呢,我必須找到他──」威廉重溫舊日當時相見的場景,他們曾在邊境村落艱難地扶持生活一段時間,躲避月亮照亮他們逃亡的面孔。

老人無情地告知一個事實:古魯瓦爾多穿越幽濛的風雨,直抵命運的核心,不惜粉身碎骨。威廉無法接受,沉浸在強烈的失落,懊悔,悲傷。

「威廉先生,我不認識您,但陛下不顧我這年邁的身子,請求我照顧您,這是他最後的心願,想必您是陛下重要的親信。」老人蒼老而沉默,無法不令威廉茫然若失,旋即的一陣沉默,宿命般的陌生籠罩下來,罩住孤獨的靈魂,在如今,老人賦予威廉嶄新、前所未有虛無的定義。

從那幾次相逢後,老人現在更顯得蒼老,衰疲,猶榮不死,卻比誰更接近死亡的垂暮之年,唯獨那雙靈巧、不馴、頑固地猶似孩童的眼睛,令人無法移開視線,卻曾為此告誡威廉遠離危險,通過靈魂之窗,即是前往人心的不測之深,致命,往往難以預料,人心不古,浮生若夢,百轉千折。

「怎麼會,我們明明相見過的呀,您的隆茲布魯方言精準,我不可能遺忘您吟唱的無名詩人的詩歌。」非常美麗,憂傷的,關於王的悲慘離奇的童年,生死及命運,絲絲入扣。

威廉強顏歡笑,感覺血液湧上頭頂,太陽穴劇烈地跳動起來,想盡力保持冷靜但不能,焦急地想進入狀況,怎麼老是錯過遲來一步呢,事與願違,悻然接受結果發生,開始的地方即是結束的地方。

「我是一個放逐者,我是遭潘德莫尼通緝的工程師,也是服侍隆茲布魯王朝宮廷的學者,宮廷的腐敗和昏庸,我無法直視王國一步步的走向滅亡,最後選擇不告而別,四處流浪,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在觀賞夕陽的老人罷了,我這副垂死的身軀恐怕再也無法前往遠方,先生肯定認錯人,我相當遺憾……我的一生也只剩下罪孽罷了。」老人平淡地回顧一生,那話語中真誠地絲毫感受不出謊言。

老人和威廉久久對視,在半明半暗的光線,威廉突然間對自己堅信的記憶感到混亂,懷疑,變得虛幻起來,恍惚地接受眼前一刻的真實,人生虛實,搖擺不定,曾經的瑰麗與紛亂,都成幻夢,把生命歸還虛無,拒絕承認是必然的,或許,老人是對的,誰知道呢。

「好的,抱歉我讓您添麻煩了,請問老先生的大名,我該如何稱呼您?」威廉傷感地平靜下來,眼眶泛紅地望著眼前的老人發出一聲嘆息。

「叫我洛斐恩就行了,不需要加敬稱,我想要在人生的終點前,結交一個年輕的朋友。」老人微笑,忽然之間,一聽到他的名字,威廉隱約想起了些什麼,豁然開朗,混亂的腦子忽地澄澈光明。

後來的日子,威廉努力地適應生理與生活上的轉變,威廉的不死再生能力變差了,這一次再生便虛耗一年時光,他不能再冒險利用自己的死亡成就他人,他的善良與正義總是無可厚非。

如今他變得小心翼翼,能過虛假的普通人的生活,真正意義上的恐懼不死,他的不老不死,生命拉長成無限的時間軸,成為無視時間的主宰,卻總是被永無止盡的時間掠奪,錯過,遺忘。

他理解到了,他必須要活下去,不是藉由自己的死亡,才可以守護重要的人事物。

和老人在一起生活,威廉成為這世界最偉大的學者的最後一名的學生和朋友,老人傳授了人生的智慧哲學思想給威廉,兩人之間契合地無話不談,威廉是一個溫柔善良體貼的男人,反倒能適應老人同樣和古魯瓦爾多古怪的脾氣和興趣,某種程度上,他比古魯瓦爾多更加地聰明,古靈精怪,他年輕時是馳名中外的天才工程師,出生在導都最高階級的世家望族,卻拒絕接受基因配對成婚,即使老了毅然決定離家出走後,依舊是讓導都頭痛的人物,默認是無可奈何的智慧思想犯。

他教授的某位學生更是如此,曾造成世界大亂,戰爭的始作俑者之一,為此他相當自責。

「男人在十年前幾乎死去了,現在上戰場的都是女兵,其實這十年即使失去國家,往後生存和重建也是要靠女人的功勞,重新定義起社會階級和性別特徵,即使隆茲布魯王國自古就很尊重女性,錯了!那是人們喜歡這樣說,在每個地方都是如此──女人的心思比海幽深,胸襟開闊,面對一蹶不振,通常比男人要堅強,是我不曾擁有的。」

洛斐恩用力地稱讚女人有多麼好,那是正值英年氣盛的一段往事了,潘德莫尼正處在求自保的腐敗自溺的鎖國時期,他放浪周遊地上只為尋獲法典和為該死的無聊自由解套,年輕的他無疑是一個稀世天才,被當年的老國王以工程師身分用重金邀請到王宮擔任學者之前,可風流一世的,威廉年輕力壯,要多去體會,面對老人的豪放熱情,威廉顯得慌張失措,直到他看著老人漸漸歸於平靜懷念的樣子,忍不住微笑了,認同老人的話。

他們時常討論國家當今政局時事,科技的智慧演變,古老的法理,大自然的恩惠,生活的哲理和樂趣,甚至包括威廉一些芝麻大小的工作抱怨或王城最近又發生什麼鄉愿騷動,老人也能幽默地抱怨以前在導都工作,因為諸多原因,彷彿提前看見理想的破滅,他選擇對故鄉一去不回,來到昔日故友兄弟統治的王國,見到他最年幼的孩子從此改變了一生。

潘德莫尼如他所預料般的最終走向一半墜落崩毀,倖存下來的另一半烏托邦,科技使人心更遙遠,從此疏離天際之外,懸浮高升孤獨的宇宙。

洛斐恩時常抬起一雙活潑的眼睛,輕拍了威廉僵硬的肩膀,他的心抖了一下,偶爾,他會談起和古魯瓦爾多昔日相處的時光,威廉透過他了解古魯瓦爾多幾乎閉口不談的童年,不禁潸然淚下,久久不能言語。

現在,將近百歲的洛斐恩生病了,換他必須照顧漸漸地行動不便的他,洛斐恩到晚年開始施打導都的抗老激素才有辦法支撐到現在,卻不打算讓自己不死,古魯瓦爾多從來沒有回來過,也不知去向,威廉不可能遺棄洛斐恩,去尋找古魯瓦爾多,洛斐恩說他在做比武力革命更加無法回頭的事情,不可能讓他們參與的,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洛斐恩無論發生任何事,無條件支持古魯瓦爾多,更無法接受厭惡自己現在這樣像是一個不忠誠的僕從。

威廉不明白古魯瓦爾多為什麼要接受共產扶植奪回王權,脆弱的隆茲布魯已經禁不起第二次的四分五裂,比起這些種種疑問,最令他無法釋懷的是──

洛斐恩打斷了威廉混亂的思緒。洛斐恩哼唱起了曲調,兩人在偏遠貧困的村落唱歌,無視黑夜和黎明,菜田和麥地,燒空的柴草啊,洋溢空虛和寒冷,山羊跟著牧羊人回家了,飢餓聚集的村狗在吠叫,威廉攀扶著他四處隨意走走,走了幾步路遠,家鄉遙遠而不可見,便唱起另外一首歌,都是隆茲布魯著名的鄉土民謠,他們非常知悉也能會心一笑,威廉樂於分享埋藏記憶的故事,朦朧的睡意,健康,疾病,年輕,衰老,忘年之交的他們交混在一起的模糊的哀愁譜成的歌謠。

他們不感到厭倦,思念著古魯瓦爾多,擔憂他的安危去向,時間悠然地逝去,這時刻,在不斷地逝去,已然失去重要事物的意味,他們每次睡去時,總是平靜地,沒有夢,威廉沒有再見過梅莉,垂死的遊星,宛如躊躇不決的他,他知道梅莉的靈魂碎片深埋心胸,她賦予他堅強。

隆茲布魯擺脫殖民無政府,接受共產扶植政權,國家依舊貧窮,隆茲布魯人再也不必擔憂戰爭,戰爭彷彿永遠結束了,兩大國家開始陷入冷戰交鋒,逐漸走向另一種形式的和平,時代改變了,安定生活的人們開始不滿工資的不平等,也漸漸地會思考生活上除了戰爭之外的事物。

開始向政府抗議,也經常辱罵負責替共產管轄隆茲布魯區域的古魯瓦爾多是一個毫無作為的領導者,批評他過去不可抗力的戰敗將王國淪落如此悽慘田地,其實人們也心知肚明小國隆茲布魯是不可能擊敗帝國的,空有骨氣,注定要滅亡的。

古魯瓦爾多從出生起便是一個人民對抗現實失落的發洩對象,只能用弱小國家的生存方式繼續苟延殘喘下去,現在王子復歸,竟讓王國淪落共產大同一席,身為一個代表隆茲布魯民族的王子丟人現眼,卻又如過往依賴他的執政,反抗軍瓦解後,穩固虛假政權後的古魯瓦爾多一視同仁,從未真正罪罰反抗他政權的人們,這個趨向和平的時期,人民不滿和新奇的事物開始變多了,習以為常的發生爭執騷動,還有趁亂打劫的匪幫,在魯比歐那軍隊來臨前,隆茲布魯軍隊就會提前壓下抗爭,避免鬧大事端。

威廉從未在王城見過古魯瓦爾多的身影。

回家十公里的路總是特別漫長,威廉因為工作勞累虛弱,身體到處都疼,今天一早布隆海德城發生了流血衝突,威廉加入了,因為他無法忍受有人批評古魯瓦爾多,一方面也矛盾地想要勸架求和,因此受到波及受傷,他的口袋甚至連一個銅板都沒有,打碎得指節格外疼痛,沮喪地垂頭喪氣,好氣又好笑,這必定是一個警告,他大概要一個月後,才能握住鋤頭或是鐵鍬,奮力地生活下去,生存不再是必要條件了。

距離王城十公里之外的近乎稀疏無人的村莊,彷彿生命遺棄之處,靜悄悄地來了一名過客,一生顛沛流離的命運的那個人終於獲得宛如重生的自由,化身為輕盈的鳥兒展開雙翼飛翔,像一隻送子鳥,為威廉送來生命與喜悅,然而這一隻鳥兒卻總是倒翼而飛,逆水行舟,是的,人生的過客,終究要回到各自的人生旅程。

威廉望見了古魯瓦爾多,可以隱約看見他的側臉,平靜而疲憊,他重複著表情,一個徘徊在破釜沉舟和忍辱負重的雙重矛盾的表情,人生哪,短暫又漫長的人生,在河谷的上方,倒映燃燒的火紅,天空開始脫色,他明白威廉從生死的交界回來了。

古魯瓦爾多明亮的眼眸,不帶情緒的清雋和膚痕,時間的玫瑰悄然綻放,威廉知道他面對生與死,精疲力竭,明明才一年八個月二十一天沒見,他突兀長出明顯的白髮,交錯混進在他的灰銀髮絲裡反光閃爍,像宇宙太虛裡忽明忽滅的白矮星,威廉不禁懷疑自己真的沉睡一整年了嗎?

威廉的面貌依舊那樣的年輕,停駐永恆光陰的美好盛年,懵懂,光彩奪目,他希望自己老去,相反地,面對這個渴望自己永遠是少年的男人,如今儼然不惑之年,傷害和疾病日積月累,威廉自然是顯得羞愧了。

可以為他哭泣。

古魯瓦爾多的目光和他的聲音同樣溫柔。

「威廉,好久不見,你怎麼會全身掛彩?」古魯瓦爾多淡淡地笑了笑,這是一雙無所不見的眼睛,一如清澈的你──

「呃,一言難盡,我一時腦衝血和同事起了爭執……」沒想到自己竟是這種人,威廉困窘尷尬得說不出話來,他糗到很想笑出聲,劇烈的痛楚湧上胸口,然而這痛楚如新,傳遍全身,腦子一陣眩暈,無法作出反應,搖搖欲墜。

古魯瓦爾多單純地搖了搖頭,否定威廉的行為,只是因為他不應該受傷,毫無察覺威廉的不適,即使面向他的視線毫無力道。

「您的喉嚨的傷勢,看起來康復了。」首先,和重要之人見面,威廉先是察覺到他的健康,其他的憂慮掛心,彷彿都不重要了。

「後來我到繁榮的阿瓦隆,那裡有醫院,我便順勢請一個醫生替我治療,用你不收的紅寶石項鍊當作交易,我已經沒事了,謝謝你。」古魯瓦爾多輕輕地側過頸子,展現痊癒的傷口。學會了自救,不是自毀,唯有自救才有辦法站起來,他不在意外觀,昔日的傷痕永遠存在,無法抹除。

古魯瓦爾多跨出腳步,走向威廉,有些輕快,柳燕青飛,被大河圍繞的隆茲布魯王國,每個時代皆具有不同的記憶,色彩斑斕,斑斕如夢,夢,也是人生一部分,成就了生命的完滿和缺憾,人生彷彿沉溺在水窮的深淵,不見窮不見水,過去佇足不去,未來不來。

威廉見證過,認為他從未真正幫助古魯瓦爾多,他終究只能當一個歷史的見證者,作為存活數百年的不死怪物,庇護世世代代王族的守護者,在王的殿堂啊,宏觀莊嚴的歷史,遙遠,遙遠的,從未有人想過,王,離世人近得有可能是,一片雲。

守望一族關切的是百姓,故土的喧囂和淹沒,曾生活在此處,溫柔地眼化為湖,骨竄成樹,時間的玫瑰,將所有死滅靈魂集聚吞噬己身為無限的時間丈量,痛苦的永恆,怪物猙獰地不死不朽,浮滿生命的淤塞。

「我能夠陪伴在您的身旁嗎?」歷經數次的生離死別,重新相見,威廉喉嚨酸楚,內斂,克制,在內心祈禱,願永遠能停留在這一刻,不要忘記,世紀初始與最後一場戰役的王子,太陽的王子,無法傳譯愛與希望的王子,沒有人知道他的王國所在地。

「請你過來吧……請慎重、小心翼翼地,與我共享。這裡的山水美景依舊清澈如斯,無論是你,隆茲布魯的風,一如既往。」古魯瓦爾多順著自己的思路說,冷春,突然刮起一陣微風,他不再舉步前進,刻意緩下來,沉浸在風中,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微的,有些沙啞、破碎,像幼獸的悲鳴,威廉拔足狂奔,彷彿首次替自己的人生做出真正意義上的決定,不再躊躇不定,那就是要永遠陪伴在他的身邊,顫抖地將他擁入懷中哭泣,他終究沒有看出威廉有些眩暈,說不出話,他在風中怡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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