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2/27

烏合之眾 Unlight x 柯布中心 /李柯(非cp)



烏合之眾





收錄《白日夢下冊》的中篇故事,8939字

可以視為獨立的角色中心故事,原作R卡腦補他的一生重要的時刻,他與李的友情並非CP向



Summary:

柯布是能應付自己的童年的,他不會輕易上當,不把夢想延伸到沉沉黑夜的盡頭,他的手探向遠方的月亮,望而生畏,所有的星子對他毫無意義,松木散發的香氣也毫無用處,夏夜徒勞地撞擊著這頭正值青春時期的雄性動物,他全副武裝,此刻對自己的力量確信無疑,對可以輕易奪取的事物卻顯得無動於衷。





柯布再次回到故鄉度過了與仇恨和執念相伴的少年時代。夢遺落於途,無有奇想,重返舊地是為了重拾尊嚴。

首先,柯布一個出其不意地閃神,似乎有某種活物像迷失的逃竄,硬生生地錯入鑽進他的鞋底。抬腳一瞧,破碎的幼鼠,眨著半掉出來的眼球,一條長長尾巴顫動,包覆鞋底要爬上鞋面,沒有以鳴咽結束。將無視腳下的東西,沒把唯一的破鞋棄了,繼續趾高氣昂地走在大街,腳下的屍體越來越軟爛,變成一團軟綿綿、熟爛的果肉,好像完全融合在他的皮囊。他過去從未湧現的、無法命名的情感,如今是一種異常又極其自然的東西隨著屍體穿透血肉中。

冬日的靜水漾起浮冰龜裂的漣漪,破裂。富人家庭的小孩因穿著一雙新的冰鞋,不幸意外溺死,河邊有一團野火灰燼,警方草率地結案,遺漏起因,是天天有個喝醉的流浪漢在附近烤火取暖加速融化冰河的厚度,誰會關心一個流浪漢的活,在羅占布爾克,沒有人明白,下一個厄運又會降臨在誰身上,人進入礦坑就一去不回,想盡辦法逃出禁錮,卻自甘墜入掏洗金沙成河。

人們會悲嘆如果沒有上帝,至少我們可以擁有愛。

李輕推柯布的肩膀,要他跟著大夥兒回去,別再盯著事故現場,大抵這陣子又得聽沒完沒了的詩歌。不幸的孩子死太多,因飢餓張開的嘴太多,他們在叫喊,貪婪地渴求一切,然後在死去,哪怕是一口毒藥都要吞下去。柯布不看他們,只覺得今天真倒楣,踩到狗屎或許都比較爽。

到哪裡都有孩子的死亡。頭髮裡滿是頭蝨、肚腹膨脹、枝繁茂葉,不待抽芽,趁著溫熱的身軀埋葬在汙泥,避免順著水流到下級階層蔓延病菌,孩子死於貧困和犯罪,因飢餓咽食的果實、啜飲的奶蜜,羅占布爾克是已逝的母親,她的奶水稀薄,是照顧不了任何孩子的,是一個永不腐朽,沒有色彩,不會惋惜損失的世界。

篤信上帝,嚴守教規禱告,是孤兒院的孩子生命中最初也最重要的一環。目不識字,要禱告。要高尚、善良、知足、安於天命。要在飢餓的時候閉嘴,筋疲力竭、安安靜靜地死去。

柯布生存的本能與世間的惡意差不多強烈,世界有多邪惡,他就必須活著。……只因不想死?隨他的誕生時便與之伴成長的,似乎缺乏某種人性的關鍵要素,且毫無自覺,像一個黑洞籠罩著,懸而未決,眼下人們或許已給他答案。

一個來路不明的棄子,習已見慣的飢餓。天降奇蹟,柯布在翻倒的垃圾桶裡撿起一顆果實。不惜和一群流浪狗扭打爭奪。

他年幼、未完整的心靈對未曾蒙面的父母已有成形的騷動。八成是哪個毒蟲強姦街上的婦女,或是妓女生下即遺棄吧。唯一密切往來的對象是李,如果世人稱之為朋友,那或許就是,柯布既不認同也不反駁,他們像是同一間屋子裡長大的孩子。

只不過他從前門出來,李走了後門。

柯布一向明白疼痛帶來的意義,而且有能力會等待適當時機再對某個人進行報復或掠奪,他與一個爭奪他的玩具的男孩打架,很快地被大夥人安撫,看似解決問題,柯布趁著三更半夜走向睡夢中的男孩,把他的褲子扯下朝他撒尿又揍了他好幾拳,那年他才四歲。

皮膚的瘀青是悶熱的迂迴不散,耗盡一整夜邊摳挖邊清洗鞋底,徹底將縫隙中混著老鼠屎的肉渣除去,依舊連同他的皮囊散發若有似無的撲鼻惡臭,彷彿一股生來就無法抑制的憤怒,成了將自身推進世界的第一個連結。能夠從世界汲取某種東西,即使微不足道,不需要也不想要,僅此是未曾擁有罷了。被慾望的結果,卻是被未完成的結果所滿溢。

柯布冷冷地笑了,毆打,踐踏,支配他人是理所當然的事。濺上鮮血,拍掉塵土,兩手插進口袋裡搖晃地、蹣跚離去,李面無血色的囁嚅著,和他擦肩而過,人們可以從月光小徑下瞧他越走越遠,終於不見人影,從來沒有人追上去。

柯布是能應付自己的童年的,他不會輕易上當,不把夢想延伸到沉沉黑夜的盡頭,他的手探向遠方的月亮,望而生畏,所有的星子對他毫無意義,松木散發的香氣也毫無用處,夏夜徒勞地撞擊著這頭正值青春時期的雄性動物,他全副武裝,此刻對自己的力量確信無疑,對可以輕易奪取的事物卻顯得無動於衷。

柯布在一群又髒又餓的孤兒裡顯得愛乾淨,戾氣,凝神覺察,咧著嘴露出獵鉤。

孤兒院提供的教育不足,第七階層大部分的孩子,成年後會識字也難以看完一本完整的、具有智慧思想的書籍,他的童年依舊讀完一本又一本艱澀的神學書籍,學習識字寫字,筆跡如斜雨飄緲,不允許犯錯任何事,包羅萬象的聖經並無法解答柯布心中的未解之謎。

歌頌上帝的美德戒律,在惡意橫行、臭味四溢的環境,死後拿百合花塞進棺材的日子,柯布沒走兩條街就被人從後方揍了,不止孤兒院,若是弱者在哪裡都一樣,是生是死皆是無聊的反胃。李卻說這是他一生最懷念且平靜的童年,像一片密聚不散的烏雲,晴雨莫測。

孤兒院裡有善人,自然也有惡人,例如幾個變態神職人員,每個孩子都明白,大部分是選擇忍受虐待和猥褻不敢出聲,孩子有孩子的反抗模式,一群早該在街頭隨便死掉的孩子能有一口溫飽就是福了,一見食物就忙不迭地張嘴就咬。

李那年才七歲,一個修女常因他偷吃東西而鞭打他的屁股,李被打到作噩夢尿床了,無法忍受周圍孩子欺凌訕笑,時常向柯布抱怨,柯布一次都沒有伸出援手,卻也沒有轉頭走人。

柯布是很奇怪的,不懼世間的惡意嗤之以鼻,可以忍受飢餓和虐待的折磨不吭一聲,醞釀著復仇雪恨。

卻獨守著藏在櫃子裡的果實,彷彿已嚐到它甜美的汁水從喉嚨滾過,凡是有人接近這顆果實都會被他毒打一頓,就連李也不例外。

柯布是很奇怪的,李嘆息著重述,他糟蹋、浪費,惜物珍寶的方式,就是讓它腐敗回歸萬物的起點,在平凡無奇的一天。

「你知道那個老神父為什麼沒有出席了嗎?」

李懵懂地望著那雙紅褐色眼睛的男孩附耳低語,一知半解搖搖頭。

「他把我壓在床上摸我的小雞雞,你知道我怎麼做嗎?」

柯布聞言,童言童語,沒有安慰或嘲笑,置身事外,一向對他人的好意關心沒有產生反應,對李罕見地、輕描淡寫提及自己。

李一臉惶恐不安,柯布稚氣的臉龐異常冰冷,無恐無懼,悄悄地流露出暴烈的眼神。

「他想把臭雞巴捅進我的屁股,我預藏著一把刀子直接插進他的肚子轉一圈。」

柯布一臉沒有然後的表情了,語帶保留,果斷結束。

李一相情願認為柯布同樣飽受痛苦的折磨,在他面前真切而決然。李不哭了,這舉動猶如一道陽光照進了柯布冷水般的日常。

「就這樣?」李懵懂地一臉不可置信,眨著浮腫的眼睛,忘記了他前一秒還在哭哭啼啼。

事過境遷,李才發現盲點並為此悲傷無力,柯布刺傷神職人員,就是反抗整個社會的體制,竟然完好無事。柯布儘管不認為自己被強姦,李開始懷疑柯布口述的真實性,神父無論有沒有真正插進去,進行到最後一步,都無法改變他已被性暴力傷害的事實。誰知道呢?

李希望柯布只是虛張聲勢,嘲笑他的軟弱,欺騙他為樂也好。李確信兩個男孩互舔傷口真噁心,李絕口不再提這件往事,柯布也沒有表態,他很少講廢話的。

柯布嗤了一聲,滿身違抗性的傷痕,隱隱殘留怒氣的顫抖,他的心超載著無解且無愁的憤怒,讓他顯得異常於其他孩子,「幾年後,我會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知道你不打算讓任何人領養你,你很有骨氣啊!」

其實我們是沒人想要城市棄兒啊。

李認為優秀的柯布是有機會被人領養,出人頭地。柯布很危險,柯布是很奇怪的,但柯布和所有的孩子不一樣,如果跟著柯布一起廝混,他不知道世界尚有多少盼望,和夢想一樣消失的是他幻想可以和柯布站在人生舞台上表演,但是他尚未替名為未來的自我取名字時,再後悔未及前,就已經死亡了。他和柯布在一條沒有終點的路途衝刺狂奔,冷水中的一點陽光。

 

柯布在大街上被惡棍們追趕,會被活活打死的,前方是屬命之神新興宗教新建的教堂,與他的基督教會水火不容,他看見穿著新興宗教制服的修女獨自走進教堂。

命之神與在地數百年的傳統基督教有所區隔,近年來進駐魔都,在貧民窟的信仰聲勢逐漸壯大,也比柯布成長的孤兒院更有錢,人云亦云,一些荒唐不實的謠言傳開了,預言家預言未來將會誕生一名復仇魔女,血染魔都,重現地獄的絕景。

眼看快要被追上,他不得不呼喊她的背影,她回望傷痕累累的男孩,她神秘純潔,視而不見,作為冷酷的諦觀者,明知後方有追兵,男孩也不打算屈服。

「我在等妳先開口啊。」

柯布終於不耐煩地出聲抗議,沒有詢問意願,掀開她的長裙躲進裙下,等待風頭過去,沒有傳來半點聲響,偌大的廳堂中連呼吸聲也微乎其微,同樣絲毫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她沒有阻止,當他爬出裙下,手指沾染浸溼的鮮血,嚇了他一跳,妙目盈盈,莊嚴明澈的水袖流瀉,一步一勢穩得重逾千斤,她的手舉著巨鎚,把那些追趕他的人通通搗成肉醬,骸骨般的愛撫,潮熱的汗水,在汙泥裡盛放幽香。

「你找到盼望了嗎?」修女慈悲不祥地微笑,終於開口,彷彿信奉某種教條般的悲憫。

 

一切再次變得朦朧虛幻,她的諦問如矛椎心,柯布必須離開,在觸及更加致命的節點之前全身而退,現實比夢境更荒腔走板,又是一個神經病女人,憤而扭曲離去:「去你媽的狗屎。」

 

等到柯布終於走出孤兒院,少年再無回頭,成為一個第七區常態的街頭惡棍,多次進出警局和教養院,李追隨著他為非作歹,偷竊、搶劫、傷害罪,成為外圍最下線的販毒替死鬼,連加入黑幫組織的資格都做不到。日日夜夜流連酒吧,和醉生夢死的人們往來,路過的奶牛,諦聽的海浪聲,面對著大海,看著世界的碎片一點點地推向他的面前,動物殘骸,垃圾,一條又臭又老的野狗在和煦的陽光下蹣跚地踩著碎步。

多次進出獄所的柯布賺了一點錢,獨自租在曾遭遇大火吞噬,如今廢棄的百貨公司的頂樓加蓋屋,地下室是撞球賭場,房東黑白兩道勾結,來路不明、自稱史塔夏的少女三不五時找他一起玩,還無法擺脫她的瘋,他就是拿瘋子沒轍。樓下住沒有黑幫當靠山,獨自製作劣質冰毒販售的小混混毒蟲。一天到晚有警察出入臨檢,反而來找無辜的柯布鬧事,吸毒到妄想症的妓女在他的頂樓隔壁高空彈跳!

跳樓事件讓柯布再次被警方認為涉嫌重大帶走,柯布的運氣總是不好,無妄之災。相比之下,李是幸運且僥倖的,李非但沒有奉獻自己的友誼,籌錢保他出來,選擇在重大關頭明哲保身,保持一道距離,李最近交到女朋友住在公寓,小倆口打算結婚,臨來人生際遇的分道揚鑣。

就算李愛莫能助,他是知道好歹的,他不是傻瓜,柯布過去對合作拆帳分錢財這件事一向乾脆俐落,一點討價還價的廢話都沒有,是一個好搭檔。柯布接起話筒,一聽便是李顫抖有些溫厚的聲音,勸他坐牢應足夠嘗到一個教訓,人生苦短,不值得再去坐牢,別再被人瞧不起,李一向怕疼、吃不了苦。柯布想,這樣也好。

柯布安靜地聽著,憶起未成年的某一次的性經驗,酒精溶蝕了金髮女人的面容,吞噬靈魂,她的舌頭比巫婆尖利,浪叫比貓發春惱人,完事後他壓高她的雙腿,乾脆地把性器向外拔,一路帶出透亮潤澤的體液,望著女人張開大腿的私處,突如其來的違和感刺穿了他,他荒謬心地想這是孕育生命之地。一種回歸,回歸子宮。在釋放射精後,被前所未有的戰慄虛無感貫穿全身,將其否定一切意義。

性愛是功利主義的附屬品,必會產出損耗物,驗證了他內心的空虛亦不可避免,如同自殺與他殺的動機有千萬種,愈探究其根源愈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所謂離去,也不過是投向另一個懷抱罷了。

李再度走回頭路找上柯布。

自從柯布出獄後便下落不明,根據調查的情報,他站在暗巷不遠處,不時會有人走進去,匆匆地擦肩而過,快速地將東西塞進彼此的口袋,誰也沒瞧見對方的長相,極為安全的交易。

李站在巷口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確認沒有便衣警察埋伏跟蹤,做了交易前的暗號,他不清楚對方是如何在暗夜中察覺的,過不久他看見黑暗的巷弄傳來微弱的打火機摩擦的火花,隨即燃滅。

走進去了,在暗巷之中譁然作響,揚起挽留不住的手,他猛烈地抓住對方的手不放,卻反遭刀刃猛烈地襲擊,李反應快用手臂護住脖子,驚叫一聲在地上痛得打滾,在黑夜裡噴發的血液竟好似一滴滴凝固光明的結晶。

對方聽出聲音才辨識出眼前的人停下手,李氣得破口大罵:「喂,柯布是我啊,你他媽的想要一刀殺死我嗎?你這狗屎的下三濫!」

「李,如果換作其他人早就殺死你。」

黑夜使柯布瞇起的雙眼更加精深,毫無悔意,李從他的雙眼裡尋覓一絲殘逝的結晶。

他們始終懷有秘密,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緘默,卻教他們互生默契,輕易不言,亂世只求自保。

「喂,來一點爽的東西給我吧?我就原諒你。」李強迫地擠出笑容,強忍著滿肚子的委屈,要向他買毒品捧場子,柯布果斷地拒絕叫李立刻滾出視線,否則就殺死他。

「你很奇怪啊,不讓我買毒品就要殺死我嗎?這對你沒有好處吧?」

柯布殺人了?

李的唇齒顫抖,不敢問出口,一方面十分可笑。

他知道柯布多次進出監獄的罪名,從來沒有殺人罪這一條,否則他們今次相見會在絞刑場的,他的口中是否有殺人的覺悟,他是不相信的。

人都是欺騙者,有意無意,不好揭穿罷了。

「我不想要你吸毒。」柯布直言不諱,像以往一樣對待他,人們明白毒品從來不是好東西,是治安的亂源卻也是缺一不可的精神磐石,「廢話少說,你特地來見我一面做什麼?」

 

李顫抖地壓住血流不止的手臂,狼狽地走出暗巷縫隙的陰影,搖搖晃晃地踏上無窮無盡的未來前行中猝然到了頭,留在他們背後的,是浩大而廣漠的黑夜飄搖。終於說出真正目的,恆常的幸福是虛假的。他終究一事無成,成不了大事,被女友趕出公寓,協議要幹一大票,他想要賺錢,源源不絕的錢,他現在知道財富和名聲地位的重要性,分道揚鑣後的兩人再次不謀而合了。

「你相信命運嗎?」李勢如破竹的宣示。恆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

李草率地包紮傷口,每次要幹壞事前必須要喝烈酒壯膽子,洋洋灑灑吐出一連串意義不明、虛張聲勢的話,柯布冷靜地結論,望著李的眼睛已經醺得一蹋糊塗。

柯布沉默沒有回答,但李知道對方有再聽,自顧自說下去:「我相信,那正是我遇見你的原因。」

「你,想要從我的身上得到什麼?」

一向冷靜行事的柯布竟罕見地眉頭一皺,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年輕而魯莽地計畫,做了粗劣的改造槍枝,刀子,打破車窗,開著從討人厭的有錢朋友家偷竊的贓車,再闖進一戶民宅搶劫,如果屋內有相貌姣好的年輕女性,李自嘲會想吃豆腐也說不定,或許會成為一個社會唾棄的強姦犯,總比被一個心愛的女人拋棄來的好吧?他愛她,單單只是他愛她罷了,無以相報。

「喂,我們是朋友對吧?」

李不加思考地回答,大笑大叫,真誠的一臉為柯布驕傲不已,柯布明顯感受不到,這很奇怪,相當奇怪的?胸口驀地空虛,他自覺到一切問題的核心並非出現在李或其他人身上,或許問題根本不是問題,問題即是答案本身。

柯布沒有善惡道德觀念,罪惡即暴露在生活眼前,生死不足惜,倒是清楚明白慾望是不可能變成唾手可得的東西,一切障礙必須自行排除,在羅占布爾克,只能變成虛構的事物。

「看啊,李,那台車挺好,不如我們一起把它搶過來賣掉……不,是我們要擁有它才對。」

柯布暫時不奉陪和李瞎扯醉言,要李好好把風,李不懂柯布沒有按照所言打破車窗,也許是柯布欣賞這輛車的緣故,柯布行事一向完美謹慎,憤怒是唯一讓他行動失控的導火線,他熟練地竊盜開鎖,相信自己無所不能。

他們在這一刻相信彼此,偷車上路了。

他們一邊漫無目的開車打算謀財害命,付諸行動,年少輕狂的心毫無波瀾,海風悄悄地驅散胸口的暖熱。

兩人異想天開地開著贓車兜一圈,在夜色中陶醉,車子在閃閃發亮的在城市駛行,滿街都是與它相仿的轎車,變成魔都實實在在的東西,趾高氣昂地行駛在魔都的明暗相同的混沌中行駛,在它一路的痕跡,無盡無休地衰敗。

「喂,柯布,你想要搶劫哪戶人家啊?」在酒精的沸騰下,李的雙手發抖,相信自己已經準備好了,連殺人的幹勁都來了,萬無一失。

「不,我們直接搶劫它吧。」

柯布沒喝酒,神智冷靜清醒,看起來是最瘋的那一個,他的手指清楚明確地指向銀行,第七區唯一一間銀行,受到警方日夜層層包圍監控,單憑他們兩個街頭無賴根本無法攻破,那裡有一台提款機,彷彿一條河流出源源不絕的錢,他們從來沒親自用過那玩意。

「你找死是嗎?」李不以為然地哄笑出聲。

「煽動一群吸毒到腦子壞掉的人,引發城市暴動去搶銀行就行了,毒蟲為了吸毒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將來我會奪取壟斷毒品的源頭,重新洗牌組織勢力的地盤。」

柯布挑起眉頭稍作停頓,然後用堅定,意想不到的聲音表明。

李懷著幾乎是不可置信的恐懼凝視著柯布,直到柯布勾起嘴角,李才鬆口氣,不要命的荒唐笑話,夢想之所以是夢想,正是因為無法實現它。

「幹得好啊,屆時我要拿提款機去砸死毒蟲和條子的腦袋!」李大聲叫喊。

「如果我們願意,我們就是富人。」柯布保證,篤信不疑。

「真的?」

李顯得迷惑,靠在椅背上,他不應該喝太多烈酒壯膽,本來緊繃的身體突然放鬆下來,開始意識模糊不清,連手指都施不上力,柯布似乎早就預料到今夜,他們將懷抱美好的罪惡感,看透浮華背後的幻滅,一事無成的入睡。

「他媽的!」柯布說,真夠帶勁的,他拿起改造手槍,槍枝對準李的眉心,他開口傾吐煙霧,大力喝出砰一聲,「如果有人膽敢阻礙我們的話,我們把他們輾死在路上,將到處看到有人被輾死在大街。」

「啊,就是這樣,把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通通輾死!」李恍然大悟,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見柯布竟然把槍指向自己,突然整個人彈跳狂熱起來,放聲大笑。

「往後,我們會不屑輾死他們。」柯布說,瞬息的恍惚之間又如醉酒一般全然逸出,他們的談話成了一條永無交會的莫比烏斯環,淒涼地、乏力地無限延伸下去,敷衍,笑著,假裝投機取巧向光明前行,其後黑夜啃噬所有的沉寂。

「我們會給他們看見擁有的一切;我們一樣東西都不給。」

 

無論是李,抑或曾和柯布有幾段孽緣的女人,甚至是該死的神愛世人,都是不請自來地糾纏不休。

他初次聽到一句話,我愛你,所有關於自身的未解之謎在這一刻透明澄亮地大悟,彷彿一句告白,值得換來一生一世的漫長等待,更多的是可怕的分離和無窮的痛苦,那些人逕自給予他所不需要的感情,如果對象換成他自己愛上某人,他肯定會做出與他們相同的事,這就是他永遠無法從人際的情感上獲得滿足的原因。

長久以來,柯布認為人們在情海慾火中,會出自本能,甚至會對妓女說情話,男人會有說出這句話的必要性,僅此是要抵抗那冥冥之中必然的浩劫,猝不及然的暴雨啊,為了同樣該死的理由,他也不得不聽。

柯布和李辛苦賺的錢全部奉獻組織是滄海一粟,甚至比這還微不足道,柯布理解到他們必須加入組織才能享有地位,誠實是最不需要的,編織利益的草圖,他們付出人生中最為慘痛的代價,終於如願成為組織的士兵。

 

關於那一場雨,關於柯布人生的暴風雨持續落下,雨,饑饉,殘酷的天氣,夏季夜雨,寒氣,酷熱齊行,暴風雨停下,樹間啼鳴發出就像是被割喉殺戮的啼鳴。

柯布沒有染毒,但他年輕時一度受到環境影響染上酒癮,他和酒精的鬥爭,憤怒、艱苦、昏迷的鬥爭,窺伺出內心深處住著一頭怪物。他比誰都清醒且敏銳,對他人和自己的境遇絕不寬容。

笑得像個白癡。

因此,處在矛盾的分岔間逆向而行,他自發性戒酒癮了,有半年時間他滴酒未沾,克制,但他變得更易怒,暴躁,精疲力竭,無所事事,有時非常惡毒,使他更是欲壑難填了。他時常把看不順眼的人打得半死不活,最近他無照駕駛開車衝撞艾利森警官害得住院,之後再敢得罪他可不是住院了事。

柯布不得不反省時常困擾他的無解的憤怒,會影響他冷靜的決斷行事,幹部卡邁因對他說:

「那是因為,你對他人有所期待的關係。」

 

未知的心因黑暗潛伏在他身上明朗了,人們會對情感的需求與付出才能成全自我,以維持不切實際的安全感,對柯布而言,那是一塊永遠無法填補的壑,他從來不能藉此滿足,直至把生命的無意義歸咎在無法得到它。

他被未完成的慾望結果滿溢,一旦他的期待被滿足了,想必很快就會心生厭倦吧,反之,其失望無趣透頂,這是他生命的誤謬啊。

他的青春是以為身陷在一種渴望得到他人情感充實的錯覺,是酒精讓他闡明自我人格的形成:他是殘酷無情的人,生命的錯亂、無邊無際、暴力且無常,一直以來他就準備要當一個殘酷無情的人,他始終都在想辦法遠離。孤兒院、第七區、至高者的莊園、整個羅占布爾克,離開否定他生存意義的真實世界,卻從未想過,他終究會回鄉,不間斷的噩夢讓他腦袋裡千頭萬緒,混亂的攪亂一團,喚醒他不堪回首的歲月,心底住著一頭沉睡的憤怒野獸。

 

當柯布暴躁如雷,猶似作夢又像是這一刻早已等待他,在黑暗裡,烏合之眾陡然濾出一團怪物,李走出來。

 

「你和我不同,你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為什麼你不快樂?」

這絕對不是柯布的記憶中的李會說的話,但李就是這麼向他誠心告誡了,你是生是死,都是一具行屍走肉。無聊、無聊、無聊,真他媽的可悲。

李與柯布,在羅占布爾克被生存所遺棄的兩人,超過十年的情誼形影不離,在加入組織後,李和柯布走上截然不同的命運。

柯布錯愕,一陣暈眩,頓時有一股如夢似幻、空茫飄渺的感受在頭頂發麻疼痛,仿佛身已不在此時此地,墜向另一個遙遠黑暗的時空。

柯布回過神,不能理解李在說什麼狗屎話,前陣子他戒掉酒癮了,克制淫慾,不耽溺虛榮,除了痛扁他人的毛病還沒矯正,快樂是一種價值體現,幸福是一去不回的避難所,一股永遠無法從自身與他人的生命中抽取的熱力得到飽足,只有無盡的空虛,敗興而歸。

轉眼夏天近尾聲,紛飛的斑斕蝶粉,蟬鳴漸靜塵土,所有的事物開始擺脫喧囂浮躁,重歸虛無。

李加入組織後,夢想與印在他腦海的事實交錯,成不了大事意志消沉、懊悔,與組織的爾虞我詐格格不入,李再次對柯布刻意避而不見,在不見天日的日子,染上毒癮,他積欠了一屁股的債務,被所有人瞧不起,不得不出賣組織當告密者。柯布從前門出來,李走了後門。鼓翅飛去,像搧冷了無數幻夢夏季,分別的兩人,分別的天空,寬闊無垠,一呼一吸,消失在光影,所有相恨,將埋葬在夢境的溫柔鄉。

 

柯布一聽立刻認出錄音機裡密告者的身分,憤怒地扯碎耳機,在深夜主動找上好久不見的李,在提出無可反駁的證據之下,談判破裂,李承認自己是組織的告密者,柯布要協助他到外緣,離開第七區往下層逃亡。柯布恍然大悟原來先離開這鬼地方的人竟是李。

李永遠的離去了。

柯布曾厭惡的聖歌在街頭巷尾傳頌,每日每夜乃至整個貧民窟的人都在歌唱,李離去後,恐怕風景也不會有所變化,深淵中的回音懷盪著鄉愁。

 

李不由得不信,好人難尋,然而真實地存在他身邊,柯布是一個好傢伙啊。

然而,這是柯布一生中,凡事到了緊要關頭,總是那麼不巧,運氣不好,偏偏讓他碰上,往後他遇見沃蘭德,難道這也是不巧,該死的運氣不好?

 

「缺錢的話,為什麼不向我說?」

「哪說得出口,我哪有臉跟你見面,太丟臉了。」

李的這番話,即使聽了超過上百次,仍是複雜既陌生,柯布是永遠無法感同身受的,不能理解羞愧的定義,卻能充分體會生而為人的生存的屈辱,是否該憐憫他?

「你會殺死我嗎?」

「我說過我不會做對你不利的事情。」

柯布自始至終認為,服從命運的安排,芸芸眾生的結局大同小異,一顆槍彈和一塊床鋪說白了毫無差異。

李一掃陰霾開朗地笑了,他們在車上聊起少年時偷車的歲月,很快樂啊,乍暖還寒,奉獻了情誼又背叛彼此,尋尋覓覓的黑夜,沛然地大聲喧嘩,戚然而寂於無聲,柯布沉默望著李的背影。

臨到最後,也無法擁抱他人。

子彈貫穿李的後腦勺,一槍斃命,屍體流向大海,滄浪之水不再清兮。

 

柯布轉身離去,生冷而乏味的嘆息。

夢想、希望、美好,把它們與鮮血碾碎,燒毀臭壞一身的脂肪。

最終,一切和罪惡渾然一體,重溫舊夢,也無法重拾尊嚴,為時已晚。

被子彈貫穿後腦勺的李荒謬地從漂浮物的大海裡爬上來,一顆會動的頭,喚住柯布的背影。

我的羨望!我的憎惡!叫住的聲音應該是充滿著怨毒仇敵,李像鬆弛的皮囊,懸掛皮層外被海水泡爛的腐肉,從牙齒縫中迸裂出血,似是千年萬年,永恆的詛咒,本應是如此。

李發出最後一聲破碎的夢囈。

「我會夢見過去的事。」柯布冷血地回望李,無花果的未然,薰香成夢土,「從現在來看,一些結果像是早就被決定好的,說是命運也不為過。」

「你也會有感性的念頭嗎?」李的聲音就像隔著星辰那樣遙遠。

「無可改變的是,如果讓我回到過去,我會再次選擇殺死你。」

柯布低語,那被海水吞噬的黑夜之間,李頭破血流的身影模糊如兩眉遠眺之外的孤絕,浩瀚的激情不及絕情的乾涸,終將葬送大江大海。

 

柯布不後悔,他的人性只夠憐憫自己。

也許至死,都不曾為自己的殘忍釋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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