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會 下
《不為人父,但為人子》五年的再續,重啟「我」訴說的故事
《細雪十行》的斷章,故事互有關連性,也能獨立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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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首獻給原人的詩歌(Purusha)。
非無也非有,既無死也無不死,亦無晝夜之分。
太古之初,誰確實能知道?宇宙的創造來自何處?
此歌又稱創造之歌或無有歌?
它具有純粹的意識、一切智慧性,不依附任何事物。
不可毀滅、無形且無所不在。
可以說是,最初的"人類"。
身體包覆於天地,寬及宇宙十指。猶如千頭、千眼、千足。
古老的諸神把原人肢解獻祭。
那塗上清澈的酥油是春,聖供亦秋,夏為柴薪;
細雪為冬。
從神聖不死的祭品,滴下的油脂集合。
它形成空中的飛鳥、那野的溫馴牲畜,口傳頌揚的聖歌皆如是。
當神把原人分割時,分割了多少份?
它的口化生婆羅門,兩臂作成剎帝利,腿部切成吠舍,由腳踩出首陀羅。
月亮誕生於原人的心智,太陽升起於一雙眼睛。
因陀羅和阿耆尼從口中降生,呼吸拂起梵的創世紀。
諸神執行原人祭祀,又被繼生的精魄吞噬,原人之歌出自梨俱吠陀,詠嘆神明之無常宏大……僅此,厭惡生命之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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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餘年老而日衰兮。
我一再回望過去,那種眷顧和遺憾已深入骨髓。
象車屯聚一起,示意我坐上,浩浩蕩蕩齊馳,路程迢迢漫長,按鞭馳向九霄。
吠陀祭祀複沓紛至、以頌歌為媒的人與神的唯一交集,倏生倏滅的幻境交替延展。
我懷抱百代流芳的熱望,不惜把親人離棄凡間,像個遺世獨立的英雄,遠遊天國,卻見到神仙異怪,迷離惝怳,於杳冥之中。
我堅持的苦行求道,竟化作逃避所有的痛苦現實?
在我仍是凡人之時,天門獨為我開啟,因陀羅允我在天界尋求法寶和神女,終究是徒勞無益。
我與神同遊,亦如朝露,人之將死,其言也哀。
萬物其興歇無常,皆歸於自然造化,了無定因。
無常,如同我瞻望著陌生的親父。
百聞不如一見,複有百仙人,高聲讚頌功績:
強大金剛神杵揮舞者!
天帝因陀羅,酒醉喜若狂。
提婆三界的主宰者,因祂勇猛力大,一出生便弒父將天與地強行分離。
在與弗利多決戰前夕,猛灌三大池蘇摩,以展現其強悍無匹的戰鬥力與韌性。
誰驅魔霄遁,讓七河奔流;斬斷山岳翅膀,驅出伐拉囚居的母牛;大嚼公牛,開創神靈吃牛肉的先例。
祂耽於愛慾,風流逸事,然舉止雅致有度。痛飲蘇摩而大腹便便,下顎和鬍鬚醺然地不停顫抖,高大魁武膚色呈灰褐,天冠,複數手臂,持蓮花與金剛形體吠陀(啟示)、權杖、不可分割的法器,不離酒杯。
因陀羅有時會被描繪為全身生有千眼的形象。
傳說中,為了擊敗支配世界的阿修羅,集聚世上的寶石創造神女,而因陀羅為了欣賞她的美貌,便在身上形成千眼。
也有另稱,因陀羅曾企圖染指聖仙之妻,作為懲罰,祂長出一千個女性印記,然而一見到朝思暮想的美女,就形成了千眼。
漂浮在背後的因陀羅法寶(Aindrastra),那並不是單純放射箭矢的器物,能夠從天空中召喚如雷雨般的箭陣,支支收束帶棱線的球狀杵刃,全部是不朽的金剛造物。
祂以千眼觀照我,手臂由內向外開花,才遲鈍察覺成神後的我形似父親。
形似其父,神卻日離。
我沒有跪下拜別,沒能奉獻一切給因陀羅,浮現滿腔苦澀,最終,什麼也不做,望著父親的身影。咫尺之遙,臂挽金剛杵,因陀羅用這雙大手將我緊緊抱住。
「......父親。」我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難以自抑的顫抖,為依歸而得救度,「好久,不見。」
「你竟然、第一次那麼稱呼我?」因陀羅的語氣不可置信,祂隨即大口飲酒掩飾羞澀驚慌。
「父親、父親、父親。」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哽咽著,「您是我唯一驕傲的父親,有什麼好驚訝的?」
因陀羅的淚水潸然,狂喜、暢飲,醉入蘇摩,用祂芬芳的手指,親切地撫摸我的臉頰、犄角,安慰我。
我記憶猶新,已分不清楚眼下是我曾體驗過的,抑或是共享泛人類史的阿周那的靈基載體,想必是那位獨有的親情吧……我沒有那個資格。
我和父親不怎麼交談,甚至過多的禮貌而顯生疏,如今禮節在我身上毫無意義,化簡為繁,以一種接近樸素的情感,重新面對父親。
以金剛杵製作的假想神性僕從,現在並不在身邊幫腔答話,我和父親都在等待誰會率先開口,靜靜地望著我父親的眼睛感到無比思念,不禁忘了問好,而祂第一時間選擇別過臉,靜止不動。
父親似乎絞盡腦汁想出打破僵局的點子,祂龐大的神軀慢慢向後退,保持一道距離,施展法術變化成,人類青年的儀態重新靠近我,祂的身高仍比我高出一個肩膀的距離,從未感到壓迫感。
外貌的改變皆是瑣事,父親卻比誰都講究這一點、妝髮、穿衣打扮極為重視,有獨特的審美觀,且會跟上時代的潮流。
父親正用我再熟悉不過的神色,嘴角都翹起來了,期待我的肺腑美言。
「外貌的改變、是瑣事。」我浮空起來,抱住膝蓋低語,現在換作我高過父親一個頭,尾巴不由自主地大幅度甩動,努力突破受到阻礙的語言能力,「不會有改變的、父親、無可取代的。」
「欸、是這樣嗎……的確,我太浮誇了,可惡啊難怪永遠無法記取教訓!」因陀羅蹙起眉頭別過臉,這個微小的怯場動作幅度,讓我想起另外一個我。
就算是我也知道該怎麼做、小心翼翼地用尾巴末端安撫父親的頭,不慎弄亂經過祂一番細心打理的頭髮。
我曾在天宮住過一段時間,目睹僕從如何用鑲著寶石的梳子櫛髮、輕攏慢梳得討因陀羅大人開心。
「對不起。」恰巧現在金剛杵不在,不能進行補救。
父親滿臉止不住的驚訝,祂快速地攏了攏瀏海往前額推,寬容我的粗心。如果是另一個我,絕對不會犯下失誤吧。
「……兒子啊,身體還好嗎?要不要像從前那樣,由神王我再親自指導你幾招?」因陀羅抬起頭,如是問我。以巧妙的方式試探出現在我身體的巨大變化。
「不。」我淡然地拒絕,懸空俯下身,平視祂的眼睛。「因為您再也沒有能指導我的地方。」
「也是呢、畢竟那時候親自訓練你的是濕婆那傢伙啊,尚不必我這尊眾神之王親自出手。」因陀羅聞拒絕,神氣驕傲消失得無影無蹤,訕色說,「我只會裝模作樣,遇上真正的困難和麻煩時逃之夭夭。」
兒子會本能地仰慕父親的一切,也會厭惡祂底種種行為。這種在家人間無需刻意提起卻自然存在的矛盾情結,竟是如此熟悉,使我會心一笑。
因陀羅彷彿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及那不易顯露的情感,匆忙改口,「兒子啊,你永遠不會是我的麻煩。」
「斬因陀羅之軀,斷生父之命。從此,我為完美的萬有之神。」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會父親,可現在一切都變了,逃避的理由沒有了。這是,屬於我的無有歌。
當興致昂揚,或被逼入絕境的剎那,因陀羅會親自舉起金剛杵,轟然揮落象徵神罰的雷霆。祂在我心中,永遠是為斬妖除魔而生的英雄;而我,則是世界無法容納、要被排除的邪惡怪物。
「你已抵達了那樣的境界嗎……」父親緘默一時,然後仰頭大笑,張開了嘴,又噤音,俟俟柔柔地望著我,「不愧是我可愛的兒子。」
我底一生與父親的交會次數,屈指可數。然而,這終究是最後一次相見了。
我倆皆是沉默寡言,有其父必有其子,長話短說吧。
「再見,父親。願您身體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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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回頭。
阿周那遵從父親的旨意,坐在帝釋天的寶座上,儼然成了第二個因陀羅,和祂巡視天界一圈。
何不趁盛年時遠離汙濁,何不棄眼下的亂世法度,屈膝聽雨之樂否,他不願擺脫世俗而徘徊,譬如昨日死。
時光從記憶與斑斕的夢境中穿梭,於當下,幻化為無垠的想像與光景。我望著阿周那,他是我,我亦是他。我與他卻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年輕高潔的阿周那獨自一人翻山越嶺冒險,他以一步一拜,全身匍匐跪下方式,朝聖喜馬拉雅山的深處,與世隔絕中,開始打坐冥想。
一位婆羅門行乞者幽幽地現身在樹下,彷彿已經觀望他許久許久。這才是我們與父親的第一次相遇。
「孩子啊,你是誰?」手持弓箭,穿著獸皮甲,戴著護手的皮套,來到這聖地,看起來是執行剎帝利法的武士。拄著拐杖的老者精明地打量著他,打斷了他的瑜伽修行。
「您好,我是普利塔之子阿周那。請問有需要我協助的地方嗎?」年輕人被冒犯了也不生氣,在這世道罕見使用母親的稱號介紹自己,溫和謙卑地敬禮。
「此地是婆羅門苦行者聚集的聖域,武器在此毫無用處。這裡要求捨棄喜怒,達到和平寧靜,你能否做到?你已經冒犯了濕婆神的威嚴,請速速離去吧。」
「對不起,但我現在還不能離開。」阿周那面有難色地拒絕,明白自己的行為已造成他人麻煩。
「這裡不需要弓,也無須戰鬥,孩子,捨棄你的弓吧,因為你已到達至高歸宿!」婆羅門對這位威力無窮的年輕英雄反復說,他指向無垠天空,好像他不是阿周那,而是更為重要珍惜之人。
「至高歸宿、請問是什麼意思?」阿周那遲疑地抬頭看那片天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人的回答讓阿周那聽得更糊塗了。
「不行!我必須戰鬥下去!為了守護至親至愛之人,實踐我心底的和平之歌!」這番哀痛(惜)之言,透出深沉的憂慮,但阿周那的神色堅定異常,必以信誓相約。
「殺敵者,祝你幸福,我是帝釋天,你選擇恩惠吧。」婆羅門滿懷喜悅。
阿周那一瞬間理解祂的身份,及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關係,滿溢感動繃緊身姿,他忍耐住淚水,雙手合十,俯首致敬。
「因陀羅世尊,我有一個願望,請您施恩,我想要從您這裡學會所有法寶。」
「阿周那,你究竟要法寶何用?你是眾神之王的兒子,本可選擇無盡的慾望,乃至掠奪、征服整個世界!哈哈哈哈!」婆羅門老者枯瘦的形貌霍然崩解,傾瀉出足以吞噬日夜的能量體,無限的千眼化猙獰腐朽,徹底遮蔽了他的視野。
「我對世界別無所求,亦不嚮往成為神祇。這些又有何樂趣?我的兄弟們身陷森林流亡受苦,我終有一天要接他們回家團圓……」阿周那的眼底沒有一絲驚怖或貪戀誘惑。他經歷了世界的艱苦與不易,才是有血有肉的。
「孩子,只要你見到濕婆,我就把一切法寶交給你。你會獲得成功,進入天國。」
千眼闔上,一股不詳的能量體形塑了一具人體,一位婆羅門老者身披梵光,面帶慈祥的微笑,其光芒如父愛般溫暖。祂最終心滿意足地化為雨霧消散。最鍾愛的兒子通過因陀羅的考驗。
我能明白的。
他不斷適應人生的每個階段與環境的變化,然而其精神核心恆久不變。孤獨者,獨異高潔的特質。意欲拯救世界,喚醒庸眾,但又同時對行動的正確性產生懷疑。
他實際是缺乏安全感,陰柔纖細,戰士不應有的羞恥心,常被罪疚感折磨的人。
經過嚴苛的苦行,得到眾神的祝福,甚至和生父因陀羅相認,得到暫時的安全感。父親缺席他的童年,從壯年的孺慕交會,再到中晚年關係發生劇變轉而厭棄痛苦。
奉行父輩至高無上的價值與誡命。然而,隨著年歲、智力與社會常識的增長,逐漸察覺到父母與兄弟們的缺點,以及不可愛的一面。竟產生審視父母過錯的眼光,撕裂了其內心的歉疚。
「──從前。」因陀羅喜愛誇耀神蹟,然當要慎重請教時,因為阿周那想要牢記父親的一切,暗自不捨難過父親又被旁人惡意詆毀,祂就會有些靦腆地裝傻,醉意嚷著還輪不到祂這個眾神之王出手。「想不出來!」
因陀羅斬殺弗栗多,也展現與眾妖魔戰鬥的英勇神姿。然而,祂並非完美無缺的神,有嗜酒如命且極好女色的特質,處事迂腐輕慢,引來不少大難禍端,非得搞得狼狽一塌糊塗,最後由祂親自出馬解決危機。
因陀羅及其他吠陀時期的自然神靈的信仰嚴重衰落,其父甚至遭到後人羞辱。天界有情眾生,也躲不過進入輪迴──貪愛、悲傷、迷惑。
祂恐懼自己會被挑戰和取代。這種不安全感和對自己地位的執著,導致祂經常做出錯誤的判斷。
阿周那看透了父親表裡不一的虛偽、貪婪無能與傲慢。然而,他痛苦地發現自己與父親竟如此相像;同時,他也憎惡著接受父親為謀取最大利益而向迦爾納謀奪黃金甲的自己。
在俱盧戰役結束,他承擔所有的罪責,老無所成,忍恥而含辱死去;而我意識到,在這一片仙界美景,人類的幸福不再為神所珍視。僅此,我不願屈就。
放眼望去,我所見唯有一條命定之路。即便如此,我仍執意追尋那不復存在的和平之歌,此無聲的告別,宛若追憶似水年華。
父親,是我們無法磨滅的記憶,更像是一場道別(惜誓)。而在泛人類的歷史長河中,那樣的他,已然是我一部分逝去的自我。在昨日之後,便再也無法回頭。
縱使完成了弒父之舉,我依然感到父親的靈魂纏繞著我,從未徹底消散。
或許,我未曾料想,自己竟成為最能彰顯父親精神的人,幾乎可說是祂靈魂的化身,我已然變成了祂。
反倒現今,我能理解因陀羅為何謀奪黃金甲,施以迦爾納英勇的嘉勉,一把殺死親生子的槍,將神祇和英雄們無意捲入了一場倫理悲劇的漩渦啊!
當神明將亡時,有五衰相現。
往昔微悲的依恃心情轉為一種無常。
而我的靈基和信仰的維持所在,跨越生與死的門檻,幾旬尋覓,鏡中影,象群埋土,早已隨印度異聞帶一同潰散。
「阿周那!」父親突然喊出那個名字。
我靜默不語,淚水無聲滑落。
我所擁有的,不屬於我,像殘餘被踩踏的;大片的雪竟化為金剛,鋪展至天際。沒能踏上的雪峰斷崖,無非是求一次粉身碎骨的救贖,如此嚮往啊!
「在我的世界,神祇無需名諱。」我是為裁決一切邪惡而生,正因如此,抹去自身的存在意義自然也無從被世人銘記,不會再響應人理的召喚。眞可以成幻也不足留,逍遙尋找真正的自我。
父親悲慟地打破沉默,聲聲呼喚我。祂奮力奔跑出乎我的意料,也是祂所忌諱的醜態,我終究狠下心腸,不回頭。父親就不會感到丟臉了。
「那就是,我另一個兒子的故事啊!一個來自遙遠未來,捨棄為英雄的無名神祇!」因陀羅語帶哽咽,卻夾雜著自豪與心滿意足,緩緩說道。
因陀羅的言外之意,即刻讓我領悟,正是我和祂長久以來,不敢言表的缺憾:「父親,您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嗎?」
「你把我吃掉了啊。」因陀羅撫著頭頂哈哈大笑起來,跨出步伐,「我的血肉與吾兒同在,便等同不朽!」
無資格下地獄的我,眼見死者超渡與祭祀,那首未完的歌,未曾交會過的啟旬光芒。父親啊,苦累在此打住吧。
「孩子啊,不要自責,你又為了無聊的小事牽掛煩心嗎!」
「弒父,已經不再是一件瑣事了。」我輕聲開口,承載萬鈞之重。
驚覺時,我的膝蓋早已無力癱軟,頹然倒下。父親連忙攙扶,將我深深的擁抱住。我對父親的感情極其複雜,如此完整地渲染。從開始到永不結束。
「神王是慈悲寬容的。縱然無數次被擊倒,酗酒醜態畢露,遭到何等貶抑地位,然因陀羅(Śakro devānām indrah)會以不同神威面貌流傳世間,菩提本無樹,我亦將不朽不滅!」
「我在迦勒底的駐留、終究是短暫的。」我獨行道別。逝者已矣,永不復返,只緣身在此夢中。
「不要走!我還有一個,從未說過的神蹟,想要聽嗎?」
「會不會、又是一個,名為我想不出來的神蹟?」我輕輕拂去父親的眼角淚光,再笑著看我。未料想過我會扮演類似另一個我的角色監督吐槽父親。
「也許。」父親酒意盡褪,目光清明緩緩道,「要坐下來陪我喝一杯嗎?」
因陀羅盤膝而坐,從口袋裡取出隨行酒壺,仰頭飲下。他優雅地拿握住曲線稍扁的壺身。
我抱著膝蓋飄浮在空中,看祂獨飲,背影有些失落,我的味覺是遲鈍的,也嚐不出蘇摩的美妙吧,尾巴垂下。
我緩緩貼近父親的臉,祂沒有動作。我閉上眼睛,猶豫片刻,然後無比小心地碰了碰祂的唇。意外是祂的唇冰冰涼涼的、苦澀的味道。
「孩子啊!你在做什麼?」父親的瞳孔驚詫收縮,鼻中呼出的氣息混亂地噴到我臉上,祂噎住不得後退,用力嗆咳。
「神不需要進食、捨棄了味覺。有父親的味道……」祂的反應和另一個我很像,我高興地用尾巴纏住祂的手腕親近,圍繞住祂的全身。
「哈哈哈哈!誰說的?神就是要飲酒!」因陀羅瀟灑地大笑,面對我,明白我和另一個我之間的性格差異,祂的反應也有所變化,我盤旋在祂的大腿上,忍俊不禁把玩我的尾巴,「那麼、兒子尋找到答案了嗎?」
我沉默地望著祂,答案已了然於心。請您繼續說吧。祂回到正題,續談往事。
「一開始還覺得是毗濕奴那混蛋丟一個麻煩過來呢、我寧可六親斷絕,也不擅長應對孩子……我有點懷念那段糊里糊塗、每天醒來便投身與妖魔戰鬥到天荒地老的日子,那份混亂中自有一種單純。」
因陀羅曾幫助過阿周那的前世——那羅。那羅延和那羅皆為毗濕奴的化身。這段因緣早已深植。他們攜手在攪動乳海之戰中擊敗惡魔,而那羅也因此從因陀羅手中獲得了守護靈藥。
「那是我們的初次相遇,那份感動,神王我至今難忘無窮,連美酒都比不上,甚至不願意與任何人分享誇耀這段回憶。」
的確,我沒有聽說這段過往,就連另一個我也不知道。毗濕奴或許知道,祂肯定會為好友保守這份珍貴的秘密吧。父親無疑是一位性情中人。
「我想要再幫助他,更想要與他再見一面。」想不到,貴為眾神之王,因陀羅所求的竟是如此人性的願望。
「因果和命運那些混蛋,賦予我最美妙的錯謬——那就是祂將轉世成為我最驕傲的兒子阿周那。」
般度五子和迦爾納死後,他們的靈魂各自歸於父神身邊,唯有阿周那一人例外。
「泛人類史的那位兒子,在奔赴雪山完成此世的使命後,便回到了毗濕奴的身邊侍奉。連我這位神王也無法將他掠奪回身邊,哪怕偷偷去瞧他一眼……我也做不到啊!」
「阿周那已從英雄之身昇華為英靈,投入下一個輪迴,即將背負更為沉重的使命,他遙望著那守護人理的未來。他渴望和人類並肩,與人同行,為人類奮戰──其父又怎能阻擾他的夢想呢?」
「或許,我們父子之間的緣分盡了,此不過是屬於神王的須臾無常。」父親傲慢地望向我,故作瀟灑、掩飾心痛,「而你這個傻兒子也一樣,你的命運注定要離開我。我的話說完了,快走吧,酒可就要變味了。」
「待迦勒底的終局塵埃落定,我必將歸返所深愛的子民身邊。縱然樂土已失,此亦為異聞帶之王的罪責,我的靈魂將與他們逝去的魂魄永恆同在;可是,父親,我也永遠想念你。」
「我應允你,趁著那一天尚未來臨,你便安心地在我懷裡憩息吧。」
安靜地回首成神又降凡的一生。風起了。
猶如倦鳥歸巢,我同時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放鬆、平靜和滿足。闔上厚重的雙眼,唇角泛起一抹微笑,驀地發出如赤子的啼哭。
父親俯下身,用祂寬厚的大掌顫抖著托住我這具逝去後轉化為嬰孩的形體,將我褓抱入祂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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