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
細雪十行系列的斷章,神阿周那的第一人稱視角的故事再續
Summary:三界之內再無淨土,最後之神遂以替迦爾納手掌火葬,鑄火為雪。這是一趟夢中的送行,也是一首古老的、雪寫的故事。
《不為人父,但為人子》斷章1
《九歌》
「凡踏著我腳印來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腳印,與他!」※
你說。
這是一首古老的,雪寫的故事。
啊啊……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果然,我……忘記了什麼,對吧?
一直以來,我隱約都有這種感覺。
吶、所以,請告訴我。
關於我所遺忘的、那些珍貴之物的事。
神看著少女空空如也的雙手。她是這麼稱呼我,似在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被少女輕聲地呼喚、恍惚、如夢初醒的冬日皚皚白雪一樣無玷。
當我尚未明白發生什麼事時,少女微笑為我揩拭臉頰上的淚水,我正在哭泣?
「吶、為什麼神會哭泣?」她墊起腳尖,小小的手心竟毫無阻礙地覆上我頭頂的畸角,順著毛髮輕輕安撫,撇著頭去檢查我的四肢,並脫口而出,「好險腳沒有受傷。」
腳。
這具完美的神之軀佇立在高空,四肢修長、肌理勻稱,沒有一絲凡人長途跋涉後的磨損,更無刀箭創傷。神不需要行走,何來受傷?
我這才驚覺,不知何時已沉下膝彎,無知無覺地,將額頭遞進她微溫的掌心,脊尾輕輕地環住她幼小的身體又放開。
「……受傷。」我的喉嚨發出鈍重的震顫,那是許久未啟用語言機能所產生的障礙。
在世界的律法,受傷即是劣化,劣化即是破損,破損即是不可容忍的邪惡。理應如此。
「對呀,受傷的話就糟糕了呢。」少女仰起臉笑著說。她拍了拍裙擺上的浮灰,兩手空空地站在那裡,眼睛明亮清澈,沒有半點陰霾。
「如果受傷了,就會痛,會動不了……然後、然後……」她停下來,咕噥著彷彿囈語,少女雙手懸在胸前,下意識向內虛攏成環,彷彿那裡本應伏著一團溫熱的生靈,有濕漉的鼻尖蹭過掌心,忘卻的無垢形骸。
然而,指間空無一物,某種忘形,唯有一片被我親手抹去、連悲傷都無從著落的荒寂,迎面而來。
她的眼眶驟然沁紅。稚嫩的聲音異常平靜,向沉落於塵的我問道,「然後……會怎麼樣來著?」
我捨棄人性,拋卻了大地,昇華為神升入天堂。亦是毀滅之神,統治著一個完美無缺的世界。
我作為俯瞰萬象的神,千里眼越過她羸弱的肩頭,此刻怕要稍縱即逝。
──這是一幅由夢想編織而成的畫軸。
摯愛的雙親、兄姊、幼妹們,與一隻圍著裙角打轉的小狗。
全是我在一次次輪迴裡親手抹去的名姓。一張再也不可能拼湊完整的全家福。
少女的純善無垢,故能免於裁定,獨存於此。
生者無瑕,而其身後已空無一物,何以最終只能聲聲低咽苦澀的鄉愁底,身既死兮神以靈,此地乃,無葬之國。
「不痛。」我說,凝神細想罷,憶及祭神與犧牲,切勿遺棄我,「痛楚是、瑣事。此世無惡,故無痛楚。」
我仍期許這忘卻了一切的少女祈願,終能在剪定後的因果與事象盡頭,悄然落定。
「是這樣嗎?」她歪著頭,像是在努力消化神的話語,隨後又天真地笑了起來,「神真厲害啊,什麼都不怕,您能陪伴在我的身邊嗎?」
陪伴是瑣事。我已抵達永恆的孤獨,仍默許她的請求,神軀拔空而起,將她收攏入懷。
「這裡好高,好乾淨,只有一片白。」她俯瞰,本能依偎在我的懷裡,輕聲問道,「神一直在這麼高的地方看著我們嗎?那,可以告訴我,屬於您的故事嗎?」
「……神,沒有故事。」
「神亦棄絕了名字。唯獨知曉一位罪孽深重的英雄。」
車錯轂、矢交墜、擊鳴鼓、棄原野。若斷若續、喋喋不休地蠶食著曠野,自四面八方湧來的,死、殘、怨、未竟之業,首身離兮,子魂魄兮為鬼雄。此等幻聽自幼相隨,作為神,我早已不再追問那是何物。
迄至,阿周那吼醒渾沌笑出淚來,終於察覺了,那即是天上眾神滔滔不絕的雄辯。
「無論仇敵、友人抑或親族,死者皆應受虔敬的祭儀,無人應缺一場相稱的葬禮,無人應被拋棄在原野消亡。」
裹殮錦繡,荒林採擷之枯木,苑囿采折之椒蘭;破碎的戰車與折斷的戈矛,劈裂成薪柴,整齊地堆疊排列,築成一座座火葬的柴堆。
澆灌酥油、椒漿,奠桂酒獻祭。在牲醴的餵養下,烈火燃起光輝,諸神稱其為聖潔的淨化,卻是暴烈如國殤的招魂。
勇猛無比的少年激昂在戰場上長眠,列王與萬千兵卒舉行燔祭,人終究要回到空空蕩蕩的下土。
迦爾納,驕傲無雙的弓箭手,手執烈焰之劍,當世無可匹敵之人,化為灰燼。
讚歌與慟哭交融在午夜的虛空,但真正令我自苦的,並非人類的惡性和愚騃,而是自身的傲慢、麻木不仁。
阿周那捧起迦爾納的頭顱,拔出斷頸之箭;又見他伏在另一堆餘燼旁,撿拾兒子未燒透的碎骨。他願自己再也站不起來,讓雙手沾滿泥濘,甚至讓自己的腿摔斷去。跟著手上的甘狄拔一起沉下去……永遠沉下去。
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
我隔水相望,猶水湄之困獸。
「那位死於阿周那箭下的弓手,你們棄鄙為賤民的蘇多之子;他在戰陣前如日輪不可仰視,寧殞身不負誓言,般度之子,為他獻水。他是太陽神賜予我的骨肉,生而佩戴金環、甲冑附身──他是你們長兄,我親手拋棄的兒子!」貢蒂捶胸自擊,披髮仆跌於岸,泫然抱著一罈灰燼。
「除阿周那莫能抗敵的迦爾納,竟是你的骨肉?他臂挽強弓焚燒天地,你竟將烈火裹於衣襟,持國之子尊他,猶我們敬仰阿周那的甘狄拔;而這被恥笑為車伕、僅蒙難敵賜以盎迦王座之人,竟為我們的同母長兄?是你的緘口,令我們毀滅了自己。」
堅戰逆戴聖線、面向南方法王閻摩之界,在亡者獻水禮中發誓:「自此世間婦女,休想再藏任何秘密。」
阿周那聞堅戰哀慟,憶迦爾納生前功業,垂首默然,也不想忘記,迦爾納是他的哥哥,終不敢仰望朝陽。
見阿周那瘖啞涉水,妄取陸生之薜荔;攀援高枝,欲折凌空綻放之芙蓉。深水無藤,枯梢無花。這本是神定的鐵律。然而,先民相信萬物有靈。
山鬼號於林,河伯巡於浪。宿敵愛憎血債,投以草木皆成空響;卻不知萬物之靈,向來是諸神無動於衷的化身。
薄霧冥冥,迦爾納幻影如笑,魂與魄飄忽於恆河之上。一前一後,一呼一啞。彼此追逐,又各相背馳;被不可違逆的命運錯開。
我望穿阿周那餘生的噤默,與無從言說的怨慕。長無絕兮終古。
成禮,堅戰王布告四方,為在戰場上陣亡的每一位宗戚骨肉,舉行祭祖大典。
瑤席迎神,散盡了黃金、錦衣、良田與牲畜,全奠施予祝史與戰歿遺族。迦爾納身後無妻小之累,唯有曾收留他的車伕一家,被堅戰迎入象城,以王族之禮世代奉養。
巫覡傳芭代舞,春蘭兮秋菊;神靈從未駐留,乘雲離去。送神空一場,魂兮歸來!
親族死盡,再沒有什麼可念想的。般度五子同赴俱盧之野,長跪於毗濕摩箭床前。老人千箭穿身橫臥於荒原上,口傳偈頌;憑藉隨意死的祝福,留著最後一口氣,要他們承擔起治世的責任,背負著罪孽活下去,賜予了阿周那曾最渴盼的和平。直至太陽北行的吉日到來才選擇離世。
那份他求了一輩子的和平。
長兄如父。阿周那垂首長跪;往後餘生到死,他失怙,唯有沉默。
※
超越因果與時空,身為全知全能之神,我於斑斕破碎的夢境中,聽見了阿周那從未知曉的往事絮語:
「祖父毗濕摩,願您吉祥。我是為您所憎、亦曾向您宣洩怒火的迦爾納,我來了。」
「過來吧,孩子。你絕非蘇多之子,你是貢蒂與太陽神之子──廣博仙人早已將這無可動搖的真實昭示於我。」
「我對你從無私怨。大殿與戰陣前的折辱,不過是想挫你戾氣、阻這場滅族之禍。你的弓術可比阿周那,慷慨與榮譽世無出其右;我阻過你,卻終究阻不住命運。」
「我明白這皆是真實,我是般度的長子。但世人唾棄我時,唯難敵予我王冠與尊嚴。我食他糧祿,成他臂膀;如今他已失去您,我若因血緣而背棄,天地間便再無我的容身處。」
「戰局已不可逆。我明日踏入戰場,為難敵獻出這具軀殼。請您寬恕我往日的狂傲,賜我步入死地的祝福。」
「去吧,迦爾納。如真正的剎帝利赴戰,去贏得你應得的歸宿。我允你走向你的命運,願你的靈魂在戰場上獲得永恆的光輝。」
※
所有的詩皆迴文。且皆無題。
而所有的樹皆手伸向六方,一片森林的枯枝瞬間化作天地六合,絕望探求、又彷彿神明多臂展開的巨掌。
仁義對人性猶同累贅之駢拇枝指,是多餘的。
一切文飾與祭儀皆是偽善,有害自然的道德本性;愈是推崇正法,愈是迷惑人心,滋生無盡的邪惡與業報。
唯有我絕聖棄智、弒神,方能返璞,止鬥爭去惡。我只不過一味索求,貪婪到自己都忘卻,那份對迦爾納的執著,亦是我最該棄擲的邪惡。如此便能真正昇華為完美無瑕的神,轉動創世與滅亡的宇迦輪迴。
我僅僅作為最後的漆黑之神,超越新時代。神的生命與天地融為一體,縱然遺忘了最初守護故土的緣由,只剩下斷絕一切邪惡的使命肩負。
落下的迴劍絕無可避,唯有真正良善之人與無邪的孩童得以倖免,世界在一次次縮小中趨於和平,卻終究被人理的抑制力剪定。
駕乘維摩那,自高天之殿,行一場孤絕巡禮。
我傾心守護,無情地轉動著宇迦輪迴,一世世擺渡而去。人們漸漸遺忘了英雄阿周那,只記得漆黑的最後之神,卻無一人知曉祂的真名。
人們單純地敬仰神,無人知曉神的故事,神亦不曾向子民傾訴,就此成就了永恆的孤獨。
太陽,你在哪裡?
我奪走太陽,整個宇宙尚未熄滅的創世微光,就此停駐於虛空,等待下一個宇迦輪迴的新始。
浮晃,一閃一滅,大小僅如大拇指般,一盞無煙的明燈,幾乎是乾淨弱小且無意識的神魂。
我未來得及回過神,彷彿看見了那個面目冷清,唇角眉梢皆是塵外之物的人無聲佇足,對我漾開一個微笑。
太陽神將自己的身體一分為二,一半照耀大地,一半分為迦爾納。如今迦爾納的靈魂火苗,停駐於我胸前。
屬於迦爾納純粹的意識沒有回應,安靜地,彷彿在神明空蕩的心室裡側耳傾聽。
一團明亮而柔和的魂火在永夜裡簇擁了我。
我現在可以承受住濕婆的業火,胸口卻仍是未融的冰寒,第一次感到溫暖,又如此切膚徹骨地疼痛。
完全的神性在痛楚中轟然蘇醒,我顯現出四臂毗濕奴的至高法相。
「我不要你的神性。我會把你從蘇利耶的光輝裡,徹底斬斷。」
「世間的大地已被殺戮、虛偽與謊言所染。我會以至高神的威能,尋出一處從未染過罪惡的神聖之地,為你火葬。」
三界之內,再無一寸聖潔之土。
「這世間最純淨之處──唯有我自己的手掌。」語畢,火苗落進了我展開的掌心。
鑄火為雪,在雪中之火盛放。
魂兮歸來,不歸天際,不入幽冥,唯歸於我無垢之掌。
繁陰一布,寒英無聲飄落,同樣在掌心裡化開。
你說。
這是一首古老的,雪寫的故事。
啊啊……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果然,我……忘記了什麼,對吧?
一直以來,我隱約都有這種感覺。
吶、所以,請告訴我。
關於我所遺忘的、那些珍貴之物的事。
我向少女道盡戰爭、血債與輪迴剪定的真相。沒有辯解,亦不求寬恕。這雙手曾降下迴劍,抹去她所有親人與小狗;如今,卻只是輕輕拂上她溫熱而滿是淚水的臉頰。
「原來,您的手是這麼寒冷。」她望著我,淚水順著凍紅的臉頰滾落,「神明大人,阿周那,這就是……屬於您的故事嗎?」
「神已棄絕名字。但你想怎麼呼喚,皆是瑣事。」我望進她清澈的眼底,冷靜地揭開最後一重虛妄,她所處的世界早已被人理剪去,並非輪迴大圓滿後的涅槃,這是一趟夢中的送行。
「謝謝您,神。即使大家都不在了,您還是一直在保護著我們。」
「此非守護,乃剔除。」我說。雪落,一種單純且複雜的沉默。
「哪怕只有一瞬間的和平,也是神賜予的恩惠。」
「神未曾賜予你任何事物,反之,奪去了你所摯愛的一切。」我痛悔為她裁定的這條道路,竟是如此崎嶇跌宕,飄渺而不知其所終。
「這樣就夠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紛飛的玉塵,「原來我並不是一直都是一個人……謝謝您,告訴我,他們曾經存在過。」
「真好啊,在一切消散之前,我終於想起來了。」記憶在事物真正消逝、離開我們之後,才悄然成形。少女緩緩牽起我的手。
六出舞崇花,在天地間靜止。時間已朽而記憶不滅,縱然我早已忘卻那些明亮的瞬間。
少女發出一聲輕笑。我與她攜手佇立,連同一座純白的國度,如被風吹散般俱寂。
世界無始無終,輪迴依舊運轉。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連同昨日的雪,兩不相見。
完
「凡踏著我腳印來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腳印,與他!」 <還魂草>周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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